北燕帅帐里的灯火烧到了最低，油快见底了。

    火苗贴著灯芯一明一灭地晃，把赵无极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他坐在案后，长刀横搁在桌面上，胸甲已经卸了。

    里衣上那道从左肩斜拉到右肋的淤青。

    已经泛出了紫色，搁在桌上的双手一直没有动过。

    副将站在帐门口站了许久，不敢出声，最后还是开了口。

    “大帅，伤口要不要让军医来看看？”

    赵无极没抬头，只看着桌上那道被震裂的胸甲，裂缝从第二排铆钉延伸到第四排，边缘卷起的铁片还带着一层干涸的暗红色。

    “进来。”

    副将走进来，帐帘落下，把外面嘈杂的收兵声隔在了外头。

    “坐。”

    副将在侧边的木凳上坐了，屁股只沾了一半，身子前倾，一副随时要站起来的样子。

    赵无极的目光还在那道裂痕上。

    “你觉得今天那个人，什么水平？”

    副将斟酌著开口，每个字都挑了又挑才往外吐。

    “末将看着像先天境顶，跟韩青山差不多，但刀法诡异，比韩青山难缠得多。”

    赵无极抬了头，看着副将的脸，像是在看一个说错了答案的学生。

    “先天境顶？”

    副将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补了一句。

    “末将眼拙，大帅觉得呢？”

    赵无极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两根手指搭上胸甲的裂痕，沿着那条线从头摸到尾，像在丈量什么东西的深浅。

    “他今天至少藏了三成。”

    帐里的空气好像被人捏了一把。

    副将张了嘴巴。

    “三成？”

    赵无极把手从胸甲上收回来，靠进椅背里，抬头看着帐顶那面金狼旗的背面。

    “他跟本帅对了最后那一刀的时候，本帅用了全力，他双手接的，接完之后还能从侧面出掌。”

    副将吞了口唾沫，声音变得干涩。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双手接本帅全力一击的时候，还留着余力分心出掌打反击。”

    赵无极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但副将听着，后背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渗。

    “一个人能在接住本帅全力一击的同时还打出那种力度的反击掌，他的真实修为至少比他表现出来的高出两到三成。”

    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外头巡营的脚步声一趟一趟地经过帐外。

    副将终于把嗓子里那口干涩的气咽了下去。

    “那他真实的境界是”

    “武圣之下，宗师之上。”

    赵无极的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处。

    “或者已经踩上了武圣的边。”

    副将整个人像是被人往脑袋上泼了一盆凉水，从头皮麻到了后脊梁。

    “大靖什么时候出了这种人？武圣之境，那是百年难出一个的存在，这个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所以本帅才觉得奇怪。”

    赵无极把视线从帐顶收回来，落在桌上那把长刀的刀刃上，刀面映出他自己半张脸。

    “大靖朝堂上的武将本帅都查过，先天境以上的一共七人，宗师境只有两个半老头子在京城养著，早就打不动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么年轻的宗师级高手，不可能没有来历，不可能没有师承，更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副将试探著问了一句。

    “大帅觉得他是谁？”

    赵无极摇了摇头。

    “想不出来。但他的刀法本帅认得，是暗面路数，长夜阁的路子。”

    “长夜阁？”

    副将往前倾了倾身子，“那个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的暗面势力？”

    “长夜阁用夜刀十三式，这是北燕情报司早年搜集到的消息，今天那个人的刀法跟记录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只是远比记录里写的要强。”

    赵无极把长刀拿起来，手指沿着刀背慢慢滑到刀尖。

    “一个长夜阁的人，出现在天狼关战场上替安王打仗，还是这种修为级别的人。”

    他把刀放回桌面。

    “要么是长夜阁的头目亲自下场了，要么是安王手下一直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绝顶高手。”

    副将的喉咙动了一下。

    “大帅，不管他是谁，眼下咱们的麻烦不在这个人身上，粮草”

    “本帅知道。”

    赵无极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灯火又暗了一层，油盏里的火苗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