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怀仁的胆子一天比一天大。

    到任一个月的时候，他开始向地方上的富绅“募捐”了。当然不是他自己出面，他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出面的是江宁府的一个吏员，姓钱，是周敏的心腹。钱吏员带着几个差役，挨家挨户地拜访那些有头有脸的富户，说是钦差大人奉旨在江南赈灾，朝廷拨的银子不够，需要地方上出一份力。

    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不出钱，就是不给钦差大人面子。不给钦差大人面子，就是不给朝廷面子。

    富户们心里叫苦，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吴怀仁是钦差，代表的是皇帝，得罪了他，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更何况，那些富户多半都和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的产业、田地、商铺，哪一样不在世家的庇护下？世家没有发话，他们不敢乱动，可世家也没有发话说不给。

    他们试探着去问那些世家在地方上的管事，管事们笑了笑，说吴大人是朝廷派来的钦差，他要，你就给。富户们明白了。

    银子一车一车地送进了钦差行辕。吴怀仁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他让人在行辕后面新修了一间库房，专门用来存放这些“募捐”来的银子。

    库房修好的那天，他亲自去看了一眼，看着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身边的幕僚姓胡，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跟着他十几年了，是他最信任的人。

    胡幕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银箱，脸上没有笑容，反而带着一丝忧虑。

    “大人，”胡幕僚压低声音，“会不会太多了？”

    吴怀仁转过头看着他。胡幕僚继续说下去：“江南这些富户，背后都站着世家。”

    吴怀仁笑了笑。“你多虑了。”他说，“世家要的是朝廷的人在他们地盘上听话，我要的是银子。各取所需？”

    胡幕僚还想说什么，吴怀仁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库房。

    世家那边，对吴怀仁的态度很微妙。

    他们需要吴怀仁。需要他把赈灾的主导权交到他们手里，需要他在奏折上把那些帐目写得漂漂亮亮，让朝廷看不出破绽。可他们又看不起吴怀仁。

    这个人太贪了。贪得没有底线，贪得不知收敛。

    可他们不会去管。吴怀仁出事，不是他们乐意看到的。

    他出了事，朝廷就会换人，换了人，他们又要重新去收买、去拉拢、去试探。

    那太麻烦了。他们宁可让吴怀仁继续干下去，哪怕他贪一点，哪怕他做得过分一点，只要他听话，只要他不挡路，一切都好说。

    至于那些被他克扣的银子、粮食、药材，世家不在乎。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朝廷的，朝廷的银子花在百姓身上是花，花在吴怀仁口袋里也是花，反正不是花在他们口袋里，他们不心疼。

    崔家在江南的管事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精瘦，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

    他是崔胤的心腹，专门负责崔家在江南的产业。吴怀仁到江南之后，他代表崔家出面和吴怀仁谈过一次。

    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谈完之后，吴怀仁在崔家的事情上就变得格外配合。

    刘管事回去之后，给崔胤写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吴怀仁可用。”

    吴怀仁到任一个半月的时候，江南各府的“孝敬”已经收了十几万两。他觉得自己在江南站稳了脚跟。

    他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自己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朝廷那边，他每隔几天就上一道奏折，把江南的灾情写得触目惊心，把自己做的事写得感天动地。

    他在奏折里说，他亲赴灾区，与灾民同甘共苦；他说他日夜操劳，废寝忘食；他说他拿出自己的俸禄买了粮食分给灾民，灾民们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喊他青天大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