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怀仁的折子？”周衡问。

    萧决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摞越堆越高的奏章上。“他要银子，要粮食，要兵。”

    周衡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拿起那份折子看了一遍。看完后，他把折子放回案上，在萧决旁边坐下。

    萧决伸出手，把周衡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你说，”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象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是该准，还是不该准？”

    周衡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萧决的眼睛，笑了一下。

    “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周衡说，把手从萧决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回榻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算学教材，“还用得着问我？”

    萧决的嘴角弯了一下，拿起朱笔，在吴怀仁的折子上批了几个字——“知道了，赈灾事宜，着钦差相机处置。”

    “相机处置”这四个字，比“便宜行事”更妙。“便宜行事”好歹还有个度，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相机处置”就不一样了，全看你怎么理解。你可以理解为“朕信任你，你自己看着办”，也可以理解为“朕不拦着你，可出了事你自己扛”。

    吴怀仁接到这道批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京城那边，萧决扣着世家在朝的几员干将，不放他们离京，也不给他们调兵的机会。

    江宁府的兵备道递了折子，说地方民变在即，请求调集驻军弹压。

    萧决批了四个字：“安抚为上。”兵备道又递折子，说灾民聚集，恐生大变，请求增兵。萧决又批了四个字：“勿要激化。”

    兵备道急了，第三道折子写得又长又急，措辞一次比一次激烈。萧决看了，批了六个字：“朕知道了，等着。”

    等着。等什么？兵备道只知道，再等下去，江南的灾民就要把江宁府的城墙掀了。

    世家的几位当家也急了。他们派了好几拨人进京，想面见萧决，陈述江南局势之严峻、民变之危急，请求朝廷速派大军弹压。

    可他们的人连宫门都进不去，递进去的折子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崔胤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面前的棋盘摆着残局，黑白子犬牙交错，谁都不肯退让。他盯着那盘棋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棋盘掀了。

    棋子哗啦啦散了一地，白的黑的混在一起，滚到书桌底下，滚到书架底下，滚到门缝里。他站在满地狼借中间，喘着粗气，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问，声音大得象是在吼，可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回答他。

    粥棚被掀翻的当天夜里，城西的几个坊就乱了。

    起初只是一群饿极了的灾民涌到街面上，冲着那些紧闭的粮铺和当铺喊叫，喊着喊着就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砸门板，砸着砸着就有人冲了进去。

    粮铺的掌柜早跑了，铺子里值钱的东西也早就搬空了，可粮仓里还堆着几百石粮食，那是掌柜来不及运走的。

    灾民们看见那些粮袋子，眼睛都红了，扑上去用指甲撕开麻布，白花花的大米从破口处涌出来，洒了一地，更多的人扑上去，用手捧，用衣襟兜，用帽子舀，什么容器都没有的人就把粮食往嘴里塞，干嚼着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