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章署理江南七府钱粮度支的旨意传到江宁时,正逢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盐似的洒在府衙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天亮时就化了,只在檐角留下几道湿痕。
韩章没有急着去接管那些帐册和库房钥匙,而是先在签押房里坐了一个下午,把吴怀仁留下的烂摊子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吴怀仁在江南三个月,经手的赈灾银两不下五十万两,调拨的粮食超过二十万石,经办的工程款项也有十几万两。
帐面上做得漂漂亮亮,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笔都有凭证,连经手人的签字画押都齐全得很。
可韩章让人把库房里的存粮一石一石地重新称过,把帐册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地重新算过,得出的结果让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库房里的存粮比帐面上少了将近四成,银库里的现银比帐面上少了将近六成,而那些号称已经修好的堤坝,他亲自去看过,有的地方连根基都没打牢,一脚踩下去,碎石和泥土簌簌地往下掉,象一块酥到骨子里的点心。
他把这些数字写进密折里,派亲信送进京城。密折送出去之后,他开始动手。
韩章把各府主管钱粮的吏员召集到江宁,开了一个会。
把各府送来的帐册一本一本地摊在桌上,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地问。
那些吏员被他问得满头大汗,有的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有的前言不搭后语,有的干脆把责任推给已经死了的吴怀仁,说这都是吴大人让做的,他们只是奉命行事。
韩章听完,点了点头,说,好,既然是奉命行事,那你们把奉的是谁的命、行的是什么事,写下来,签字画押。那些吏员的脸色白了。
不到半个月,七府主管钱粮的吏员换了五个,剩下的两个不是不想换,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替。
韩章从京城带来的随员不够用,只好从各府的低级吏员中挑了几个看起来还算老实的,暂时顶上去。
这几个新人到了任上,发现库房里的帐册堆得比人还高,积压的票据多得能装几麻袋,前任留下的烂摊子象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根本找不到线头在哪儿。
第二件事,是清帐。韩章把七府近五年的钱粮帐册全部调来,堆在府衙后院的几间空屋子里,请了十几个老帐房先生,日夜不停地核对。
那些帐房先生大多是各府退下来的老吏,对江南的钱粮底细比谁都清楚。他们戴着老花镜,一手翻帐册,一手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从早响到晚,像夏夜的蛙鸣,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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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对的结果一份一份地送到韩章案头。每一份都触目惊心。苏州府近五年经手的赈灾银两,有四成去向不明;
湖州府的水利工程款项,有三成根本没有用于修堤;松江府的漕运帐目,每年都有大笔银子以“损耗”的名义核销,可实际的损耗连帐面上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那些去向不明的银子、被挪用的粮食、虚报的工程款,象一条条暗河,在地下静静地流着,导入一个巨大的、看不见底的深潭。
韩章把这些数字汇总成一份长长的清单,连同各府吏员的供状,一起送进了京城。
清单送到的那天夜里,乾清宫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一早,三司会审的官员就出发了,带着萧决的手谕,分赴江南各府,提审涉案人员,查封涉案资产。
与此同时,韩章以“维稳灾区”为名,向江南各府的世家私兵和坞堡下了最后通谍。
通谍写得很客气,说江南灾情严重,朝廷需集中人力物力赈灾,各地私兵、坞堡应配合朝廷,裁减大半,以节省粮饷,充实灾区。
措辞是商量的语气,可通谍末尾那句“逾期不裁者,以抗旨论”,把所有的商量馀地都堵死了。
世家在江南的私兵,是几代人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
名义上是护院、庄丁、团练,可实际上就是私兵。
崔家在苏州城外有一个占地百馀亩的庄子,围墙砌得比县城城墙还高,里面住着三百多名庄丁,刀枪弓箭一应俱全,连弩车都有好几架。
卢家在湖州的田庄更大,庄丁人数超过五百,平日里不事生产,专门替卢家收租、催债、弹压佃户。
郑家在松江的坞堡更是夸张,依山而建,三面环水,易守难攻,堡内储备的粮食够五百人吃三年。
这些庄子、坞堡、田庄,韩章一个一个地跑了一遍。
他每到一处,就把当地的主事人叫出来,当面宣读通谍,当面核定裁减人数。
那些主事人有的脸色铁青,有的冷笑不语,有的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派人去京城告状。
告状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有的弹劾韩章“越权行事,欺压地方”,有的弹劾韩章“借赈灾之名,行削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