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夜里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细细碎碎地洒，象有人在云端筛面粉，后半夜风起来了，雪便密了，鹅毛似的往下坠，一片叠着一片，一夜之间把整座皇城裹成了白的。

    清晨推开门，廊下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屋檐下挂着一尺来长的冰凌，在晨曦里闪着冷冽的光。

    周衡是被冻醒的。他迷迷糊糊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脚趾碰到的却是一片冰凉——萧决不知什么时候把被子卷走了大半，裹在自己身上，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一小截被角。

    周衡拽了拽被角，没拽动。萧决睡得很沉，呼吸又长又匀，肩背在晨光里勾勒出一道流畅的线条，那件薄薄的寝衣被被子蹭得往上卷了几寸，露出一截腰身。

    周衡盯着那截腰身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手掌粘贴去。萧决的腰侧是热的，被他掌心一凉，那一片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了。

    周衡弯起嘴角，把手又往上游移了两寸，指腹沿着肋骨的弧度慢慢描过去，象在抚一件精致的瓷器。

    萧决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翻过身来，半睁着眼看他，那目光还带着刚醒来的迷朦，像隔着一层薄雾。

    “手凉。”萧决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睡意未消的低沉。

    周衡把手缩回去，缩到一半被萧决握住了，他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用体温去暖它。

    “今天休沐。”萧决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可以晚些起。”

    周衡“恩”了一声，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萧决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抵在他发顶，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落，簌簌的声响隔着窗纸传进来。

    屋里很暖，炭盆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被内侍添过了，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噼啪，象在梦里翻了个身。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亮白，又变成一种冬日少见的、近乎透明的蓝。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住了，世界安静得象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知过了多久，萧决轻轻把手臂从周衡颈下抽出来，披了件外袍下床，走到窗边。

    周衡缩了缩脖子，睁开眼，就看见萧决站在窗前，逆着光，侧脸的轮廓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茸毛。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头发散着，几缕垂在额前。

    萧决听见动静，回过头。他的目光从周衡脸上滑到肩头，从肩头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那截露在被褥外面的手腕，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他关上窗，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柄周衡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多停了一瞬，象是不舍得离开。

    周衡的耳朵被他指尖的凉意激得微微发烫，偏过头去，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软糯：“你手凉。”

    萧决没说话，只是把手贴在他颈侧，那一片皮肤被冰得起了细细的颗粒，周衡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反而侧过头，把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

    早膳摆在东暖阁的小厅里，几碟小菜，两碗热粥，一笼刚出屉的包子，还有一碟桂花糕——那是周衡爱吃的，御膳房的人记得清楚。

    萧决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粳米熬的，稠而不腻，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清甜。

    周衡坐在他对面，用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汤汁烫得他直吸气，可他不肯吐出来，就那么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萧决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把自己面前那碗已经晾凉了些的粥推过去。“先喝口粥。”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象在哄孩子。周衡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烫着的舌尖浸在温热的粥里，那股灼痛慢慢散了，他咽下那口包子，又把粥碗推回去，低头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