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胤正在书房，他没有睡，也睡不着，江南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回来，每一条都象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锯。

    韩章在松江围了崔氏钱庄——那些铺面、田庄、坞堡，是崔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是崔家在江南的根基。

    崔胤接过那封信，拆开，凑近烛火。信不长，只有几行字，是沉端的笔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象是用刀刻在纸上的。

    他看完，把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纸卷起来，发黑，变脆，最后化成一片灰烬，落在他手边的茶盏里，浮在已经凉透的茶汤上，象一小片黑色的浮萍。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睁开眼，叫来门外候着的管事。

    “去请卢公和郑公来，”他说，“就说有要紧事相商。”

    卢家在江北的当家人叫卢渊，是卢靖的族兄，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举止儒雅，看着象个不问世事的读书人，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人的时候，会让人脊背发凉。

    郑家在江北的当家人叫郑昀，比崔胤小几岁，四十多岁，生得五大三粗，看着象个武夫，可心思比谁都细。

    他们来得很快。

    沉家的消息他们也收到了。

    他们本来也坐不住了，韩章在松江查封崔氏钱庄的时候，郑家在松江的产业也被波及，好几家铺面被封，帐册被搬走，管事被带走问话。

    郑昀的脸色很难看，进门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也不管那茶是烫的还是凉的。

    卢渊比他沉得住气。

    三个人坐在那里，崔胤先开了口。

    “当初沉家提出这个打算的时候，我们几家都点了头，这几年世事变幻太快，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郑昀开口了，声音有些干：“那个人，可靠吗？”

    “沉时玉在看着。”崔胤说，“沉家不会在这件事上出差错。”

    他顿了一下，“再说了，我们需要的，不是他能做什么。他是前朝皇室的后人，有他在，我们打的就不是反旗，是清君侧。”

    卢渊捻着胡须的手又动了，捻了几下。

    “行。”卢渊先点了头。

    郑昀看着崔胤，又看着卢渊。

    他想起松江那些被封的铺面，想起那些被带走的管事，他的拳头攥紧了，攥得骨节咯吱响。

    “行。”他说，那一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

    崔胤点了点头。

    “各自回去准备，”崔胤说，“等沉家的消息。”

    那天夜里，崔胤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成了，崔家或许能再续百年的荣光；败了，崔家上下几百口人，从上到下，从老到幼，连襁保中的婴儿都活不成。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把一切都裹在一片纯净的、虚假的安宁之中。

    远处的屋顶、树梢、墙头，都被雪覆盖着，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蓝光，象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崔家还在鼎盛时期，江南七府有三分之一的良田是崔家的，江北的盐铁漕运有一半掌握在崔家手里，朝堂上的官员有大多数是崔家的门生。

    那时候他以为，崔家会永远这样下去，一代一代，绵延不绝。

    他错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