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脸色沉了沉，没说什么，让他退下了。

    腊月二十八，谣言的扩散达到了顶峰。

    京城的茶馆酒肆里，几乎每一桌都在谈论“天命”和“正统”。

    那些话题像瘟疫一样蔓延，从城南蔓延到城北，从城北蔓延到皇城根下。

    太学生们的议论从私下变成了半公开。

    有人在课堂上公然质疑科举新政，说“取士不问门第，则礼崩乐坏”；

    有人在课后的诗会上写诗，诗里藏着“天命”“紫微”之类的字眼，被同窗传抄，一夜之间贴满了国子监的墙壁；

    还有人开始在国子监门口张贴匿名揭帖，揭帖上写着“前朝遗孤尚在人间，当迎立以正国本”。

    御史台的折子越递越多，措辞也越来越大胆。

    有人开始直接引用“天命”之说，说“天象示警，当修德以应天”，说“民怨沸腾，当反思以安民”。

    茶馆里的说书人又换了新段子。

    这次讲的是一位前朝忠臣的故事，说那位忠臣在国破家亡之后，抱着年幼的皇子逃出京城，隐姓埋名在民间生活了几十年，含辛茹苦地把皇子抚养成人。

    故事讲到最后，说书人拍了一下惊堂木，长叹一声：“列位，这天下，终究是有正朔的。”底下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人悄悄擦了擦眼角。

    没有人觉得这个故事有什么问题——忠臣护主，天经地义；正朔不灭，理所应当。

    那几日的京城，热闹得象一锅煮沸了的饺子。

    任谁走在这片喧嚣里，都只会觉得年关将近，天下太平。

    李巽站在左营的营帐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换防的条陈，指尖在那几行字上慢慢划过去。

    他把条陈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是御林军左营校尉，管着宫城西侧几道门的钥匙和换防的排班。

    腊月二十九，李巽在左营的值房里排好了年三十到正月初三的换防表。

    他把表递给下面的队正，让他们照着这个排班去轮值，自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外面的动静。

    值房外面，几个队正正在对着换防表核对名册，一个年轻的小兵蹲在墙角啃冷馒头，远处有军士抬着几大筐菜蔬肉食从侧门进去，这是年三十的加餐。

    京城九门的换防在腊月二十九这一天悄然完成。

    崔家在京畿卫所里埋了四年的那颗钉子终于动了，那人姓孙，是京营的一个参将，管着城北德胜门和安定门的防务。

    他做事比李巽更谨慎，四年里从不和崔家的人直接接触，所有的指令都通过一个中间人传递，那个中间人在半年之前因为“饮酒过量”死在了自家床上，死因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孙参将接到指令后，以“年关将近，防务吃紧”为由，把城北两座城门的守兵换成了自己的人。

    年关期间京城九门本就比平时查得更严，增派兵力是常例，兵部那边连问都没问一句，大笔一挥就批了。

    郑家在漕运码头上的手脚做得更干净。他们不需要派兵去占码头，因为码头本来就是他们的。

    郑家在通州码头经营了三代，码头的脚夫、帐房、管事的，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有一半姓郑，另一半不姓郑的，也都在郑家的产业里领着一份干股。

    腊月二十九这一天，郑家以“年关结算”为由，往码头上多派了二十几个“伙计”。

    那些伙计白天在码头上扛麻袋、记帐目、搬货卸货，和别的脚夫没什么两样，到了夜里，他们就换上了藏在货舱底下的皮甲，把那些白天卸下来的货箱重新码好。

    那些箱子里装的是刀枪和弓弩，外面贴着“瓷器”的封条，箱角处用朱笔点了一个不起眼的红点，是自己人认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