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

    他身后的殿门大开，殿内的灯火从他身后涌出来，把他的身影映成了一尊黑色的剪影。

    台阶下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甲胄整齐，戈矛如林，从头到脚都是铁灰色的，只有刀尖和枪尖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那是萧决的亲卫营。

    从北境一路杀过来的那些人，跟着他打过鹰嘴崖、野狼谷、苍云岭，渡过沧澜江，踏平南都城。

    叛军的先头部队冲到乾清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们以为皇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以为禁军已经被大火吓破了胆。

    以为今夜的一切都会象李巽承诺的那样顺利——宫门大开，内应接引，皇帝在睡梦中被拿下，天亮之前一切都会结束。

    他们看见台阶上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看见台阶下那片铁灰色的海洋，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喊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成了一声声短促的、惊恐的气音。

    萧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

    他没有说话，抬起手，往下压了一下。

    亲卫营的将士们从台阶上冲下去，象一道铁灰色的洪流，撞进了叛军乱糟糟的阵型里。

    刀光在火光中闪过，鲜血溅在雪地上，溅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溅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被烧毁的红灯笼上。

    惨叫、哀嚎、求饶、咒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搅成一片混沌的喧嚣，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久久不散。

    消息传到城东崔家坞堡的时候，三更鼓刚敲过第二遍。

    崔胤没有睡。他坐在坞堡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焰细得象一根针，在穿堂风里摇摇欲灭。

    他手里那串沉香念珠转了一整夜，珠子被掌心捂得温热，檀香味在逼仄的厅堂里越积越浓，浓得几乎要让人窒息。

    报信的人骑马而来，跪在崔胤面前：“崔公……宫里……宫里起火了，李校尉已经开了宫门，咱们的人……咱们的人已经进去了。”

    崔胤的念珠停了。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迸出一种奇异的光。

    他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太师椅被他起身的力道带得往后一仰，吱呀一声撞上了身后的屏风。“传令，所有人马即刻出发。”

    传令的号角在坞堡里响起。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亮，把整座坞堡照得亮如白昼。

    崔家坞堡的门在三更三刻打开。三千人的队伍从那条窄窄的山道鱼贯而出，象一条被惊动的巨蟒，在夜色的掩护下向着京城的方向缓缓游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两百骑，马匹是从北境买来的良驹，膘肥体壮，蹄子上裹了厚布，踩在雪地上只发出轻微的噗噗声，象是情人的低语。

    骑兵后面是步兵，两千人，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夹在中间，阵型严整，步调一致，与白日里那些松松垮垮的“守陵人”判若两个队伍。

    最后面是辎重，八百人推着几十辆大车，车上装的是攻城用的云梯、撞木和备用兵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雪还在下，比黄昏时小了些。

    崔胤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前后左右都是自己的亲兵，把他围得密不透风。

    他穿着一件铁灰色的棉甲，外面罩着玄色的大氅，大氅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暗红色的里衬。

    从崔家坞堡到京城，骑马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可带着三千人的步骑混编队伍，速度就慢了下来。

    雪地难行，车轮时常陷进坑洼里，要几十个人一起推才能推出来。

    步兵的靴子踩在雪里，雪没过脚踝，寒气从脚底往上涌，冻得人牙齿打颤。

    崔胤坐在马上，看着那条蜿蜒的火把长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预感。

    太顺了。从李巽打开宫门到他们顺利抵达京郊，一路上的关卡形同虚设，兵部的人没有出现，京营的巡逻队没有出现，甚至连一个拦路盘查的哨卡都没有遇到。

    他压下那股不安，催马加快了速度。

    四更天，队伍抵达京城北面的德胜门外。按照计划，李巽的人应该在城内接应，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

    崔胤勒住马，抬头看着那座在夜色中巍然矗立的城楼。城楼上没有灯火，黑黢黢的。

    他等了片刻，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金属碰撞声、脚步声、喝令声，混在一起，象是有人在门内激烈地冲突。然后，门开了。

    沉重的城门在巨大的撞击声中轰然洞开，门后涌出一队甲胄鲜明的骑兵，马蹄踏碎了门洞里的积雪，铁甲在火把的光芒中闪着冷光，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手持一杆铁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