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宫宴设在乾清宫正殿，从傍晚就开始的宴席一直持续到二更天才散。

    宴席散了之后，百官出宫回家守岁。

    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炮仗声，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象是从很远的街巷里传过来的，被风裹着，时有时无。那是京城百姓在守岁，在驱赶年兽，在迎接新的一年。

    二更鼓响过之后，皇城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守岁的内侍和宫女们各归各位，巡逻的禁军踩着整齐的步伐从甬道上走过，甲叶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

    乾清宫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两盏，剩下那些还在亮着的，在风里摇摇欲坠，把守夜的禁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红色的宫墙上，象一幅幅被风吹皱了的皮影。

    李巽在左营的值房里推开门。外面的雪比方才更大了些，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冷得象刀刮。

    他对值房里的几个队正说了一句：“今晚警醒些，别让那些放炮仗的惊了圣驾。”

    那几个队正应了，各自散去。

    三更鼓响的时候，宫城里已经静得象一座坟了。

    雪还在下，比方才小了些，细细碎碎的，象是天上有谁在往下撒盐。

    巡逻的禁军换了一班，脚步声从承天门那边传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乾清宫廊下那两盏被风吹灭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人重新点上了，新添的烛火比之前的亮了些，把廊下那片地方照得通透，连落在栏杆上的雪都映出了橘红色的暖意。

    没有人注意到，乾清宫西侧的一间偏殿，窗户里透出的火光比平时亮了一点。

    只是一点，象是有谁往灯盏里多添了一根灯芯。

    可那一点亮光很快就变成了两团，两团变成了四团，四团连成一片，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雪地上，象一摊摊被夕阳染红的积水。

    等巡逻的禁军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那间偏殿的窗户已经被烧穿了。

    火舌从窗框里舔出来，舔上檐角的木雕，舔上廊下的立柱，舔上那些在风里晃动的红灯笼。

    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禁军的几处营帐也烧了起来，宫城四角的角楼同时冒出火光，烈焰从箭窗里喷出来，把半座宫城都照亮了。

    浓烟滚滚，裹着火星和灰烬往天上冲，和那些还在往下落的雪花搅在一起，把整片夜空染成了一种诡异的灰红色。

    “走水了——！”

    “救火——！快救火——！”

    喊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此起彼伏，象一群被惊飞的鸟。

    禁军们从营帐里冲出来，有的提着水桶，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连鞋都没穿，在雪地里踉跟跄跄地跑着，撞在一起，挤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承天门的守军在混乱中看见李巽从甬道那头跑过来，甲胄整齐，腰间挂着佩刀，手里举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在火光的映照下猎猎作响。

    “陛下有旨！”李巽的声音在嘈杂的救火声中显得格外尖锐，“叛军已攻入皇城，命我部即刻打开宫门，接应城外援军入城平叛！”

    承天门的守军校尉愣了一下，看着那道圣旨，又看着李巽，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李校尉，这——”

    “圣旨在此，你敢抗旨？”李巽的声音又尖了几分，把圣旨往前一递，几乎戳到了那校尉的脸上。

    那校尉低头看了一眼圣旨——黄绫，朱批，御玺，一样不少。他咬了咬牙，转身对身后的守军挥了挥手：“开宫门！”

    沉重的木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门轴摩擦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刺耳。

    宫门打开的那一刻，外面的喊杀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火把的光从门外涌进来，像无数条从黑暗里探出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座敞开的宫门。

    他们的脚步踏碎了雪地上的爆竹红纸，踏碎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扫走的瓜子壳和糖瓜碎屑，踏碎了这个除夕夜本该有的所有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