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梆子敲过第三遍，京城南面那几条平日里最安静的巷子，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沉寂。

    来人不多，约莫三四十个，清一色黑衣黑裤，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在夜色中发亮的眼睛。

    这些人就以各种身份混入京城，有的扮作货郎，有的扮作脚夫，有的在城南的客栈里住了整整十天，每天早出晚归，把周衡府邸周围每一条巷子的宽窄、每一道墙的高矮、每一扇门的方向，都摸得清清楚楚。

    今夜的行动，他们等了很久。宫城起火的消息传来时，这些人正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待命。

    带队的首领姓姜，四十出头，面容精瘦，一双三角眼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他在崔家干了二十年，从江北到江南，从明面上的管事到暗地里的死士首领，崔家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大半经过他的手。

    他听完信使带来的消息，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只说了一个字：“走。”

    三四十人分成五路，从不同的方向接近周衡的府邸。姜首领亲自带的那一路走正门，其馀四路分别从东、西、南三面的围墙翻进去。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正门佯攻，吸引护卫的注意，其馀四路趁乱从两侧包抄，直接冲进内院，找到周衡，杀了就走。

    崔家的命令只有一句话：周衡必须死。

    姜首领在正门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他侧耳听着墙内的动静——东面传来一声闷响，象是有人从墙上跳下去，靴底踩在了石板地上；

    西面紧接着响起了同样的声音，然后是南面。

    三路都已就位，只等他这边的信号。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往前一挥。

    身后的人点燃了手中的火把，那团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猛地亮起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姜首领一脚踹开了大门。

    门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象一声惊雷。

    火把的光芒涌进门内，照亮了前院的青砖地面、廊下的立柱、以及立柱之间那些早已站在那里的人。

    一整排，从头到尾，把前院堵得严严实实。他们穿着玄色的软甲，腰间悬着长刀，手里举着盾牌，盾牌边缘在火把的光芒中泛着冷冽的光。

    站在最前面的是陈慎，他一手按着刀柄，一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象一潭死水，仿佛他等的不是一群刺客，而是一群迟到的客人。

    姜首领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的人撞在他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想喊“撤”，可那个字还没出口，身后的巷子里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就看见巷子的两端涌出了更多的人，同样的玄色软甲，同样的长刀盾牌，同样的面无表情，象两道铁灰色的墙壁，把整条巷子封得严严实实。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姜首领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杀了两个暗卫，砍伤了三个，自己的左臂被砍断，只剩下几根筋连着，垂在身侧晃来晃去，象一条被踩断了脊背的蛇。

    他咬着牙用右手挥刀，被陈慎一刀格开，紧接着第二刀捅进了他的腹部。

    刀尖从后背穿出来，带着温热的血。

    姜首领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身体里穿出来的刀尖，嘴唇动了动，血从嘴里涌出来，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他跪下去，面朝下，扑倒在雪地里，雪被血浸透了，变成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

    前院安静了下来。陈慎把刀从姜首领的尸体上拔出来，在靴底蹭了蹭血迹，回头看了一眼内院的方向。

    内院的灯还亮着，从窗户纸上透出来的光蒙蒙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