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京城象一头被从沉睡中猛然惊醒的巨兽，睁开了眼。

    城门的响动并非始于德胜门。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九座城门的瓮城深处同时滚下了第一块礌石。

    那声音沉闷，厚重，象一声从地底传来的叹息，被除夕夜的爆竹声盖住了，只有站在城门根下的人才听得见那块巨石砸进雪泥里时溅起的沉闷回响。

    滚木从藏兵洞里被推出来，一根接一根，横在城门内侧，象一排排被放倒的栅栏，把整条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火油是从城墙上浇下来的，顺着墙砖的缝隙往下渗，在砖面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湿痕，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桐油味，混着雪沫子，呛得人眼睛发酸。

    城门被封锁的消息传到各世家耳中时，他们的人已经进了城。

    郑家在漕运码头上的那二十几个“伙计”是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

    他们按照计划，在三更过后从码头的货舱里取出藏在箱子底下的皮甲和兵器，正准备往城里摸，却发现码头四周的街巷口不知何时多了几道鹿砦。

    鹿砦后面站着穿甲胄的兵，禁军的——玄甲，红缨，刀已出鞘。

    带队的校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从货舱里钻出来的人，手里的火把举得很高，把码头那片局域照得雪亮。

    他没有下令进攻，只是让人把鹿砦又往前推了几尺，把出口收得更窄了一些。码头上的世家私兵被困在货舱和栈桥之间，往前是鹿砦和禁军的刀枪，往后是结了薄冰的运河，进退不得。

    有人试图从冰面上逃走，靴底踩在冰上打滑，摔了个四仰八叉，还没爬起来就被禁军从岸上用挠钩拖了回去。

    有人想退回货舱里藏起来，可货舱的门已经被从外面锁死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京城的粮仓和武库在差不多的时间被人围了。冲在最前面的是崔家养在京畿卫所里的那批人，领头的是个姓孙的参将，他手里有兵部的调令，有户部的批文，有吏部的印鉴，从纸面上看，一切合法合规。

    他带着三百来人，推着几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地开到城东的太仓门口，对守仓的老吏说奉兵部之命前来调粮。

    老吏接过调令看了一眼，还给他，说：“请孙参将稍候，下官去取库房的钥匙。”然后他转身进了库房，再也没有出来。

    孙参将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等来的不是钥匙，而是一支从库房两侧包抄过来的禁军。

    带队的是赵珩——赵挺的族弟，比赵挺年轻几岁，看着面嫩，下手却比赵挺还狠。他没有跟孙参将废话，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个，直接让人把大车上的油布掀开。

    油布下面不是粮食，是堆得整整齐齐的柴草，柴草上面浇了火油，火把扔上去的瞬间，烈焰腾空而起，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孙参将的人被火光和浓烟逼得往后退，退着退着就退进了禁军的包围圈里。三百来人，一个都没跑掉。

    孙参将被押到赵珩面前时还在喊冤，说他手里有兵部的调令，有户部的批文，有吏部的印鉴，一切都是合法的。

    赵珩接过那叠文书翻了翻，然后蹲下来，把文书一页一页地撕开，撕成碎片，塞进孙参将的嘴里。“合法的，”赵珩说，声音不大，象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那你吃下去，别浪费。”

    太仓这边的动静传到其他几处粮仓和武库时，那些人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禁军对京畿各处要害的掌控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了至少一个月就开始部署的。

    赵珩在腊月初就接到了一道密令，密令上只有一行字：京畿武库、粮仓、漕运码头，腊月三十之前，全部换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