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将近二十天的时间，不动声色地把京畿方圆百里内所有的库房、仓廪、码头都摸了一遍，画了一张详细到每一条巷子、每一道墙、每一扇门的布防图，然后根据这张图，一处处地安排人手，一处处地设置伏兵。

    世家私兵在城内的处境比在城外更惨。他们被堵在几条狭窄的街巷里，前后左右都是禁军，头顶上是民居的屋檐，屋檐上蹲着弓弩手，弓弦拉满，箭尖在夜色中闪着冷光。

    他们试图翻墙逃走，刚爬上墙头就被一箭射下来，摔在墙根下，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城内的清剿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到天快亮的时候，九座城门以内的世家私兵基本被肃清了。

    死的死，伤的伤，被俘的被俘，只有极少数趁乱混进了民居或者钻进了下水道，可那些人也没有跑远——京城的下水道在半个月前就被堵死了，每隔几十步就砌了一道砖墙，连老鼠都钻不过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雪终于停了。风也住了，整座京城被一片厚厚的白雪覆盖着，看上去安静极了，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宫城的火在天亮之前就被扑灭了。偏殿烧毁了大半，角楼的木结构被烧得只剩下几根焦黑的立柱，歪歪斜斜地戳在雪地里，像几根被烧焦的手指。

    廊下的红灯笼被烧得只剩下几根竹骨架，挂在檐角上，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萧决站在台阶上。亲卫营的将士们站在台阶下面，甲胄上沾着血，刀鞘里还滴着没干透的血迹，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

    萧决的目光越过宫墙，越过承天门，越过那些被白雪复盖的屋顶，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在线。

    周衡在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等了一整夜，陈慎每半个时辰来报一次，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陈慎浑身是血，脸上也溅了好几道，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跪在帘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公子，城内的世家私兵已经全部肃清。”

    周衡问：“他呢？”陈慎知道他说的是谁，低下头去：“陛下平安，一直在乾清宫正殿。”

    周衡点了点头，从榻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他没有穿外袍，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

    陈慎在后面喊了一声“公子”，他没有应，推开东暖阁的门，走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乾清宫正殿的门虚掩着。周衡推门进去的时候，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把一切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冷色调里。

    萧决坐在御座上，甲胄未卸，头盔放在手边，露出半张被火光和血光映过的脸。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周衡站在门口，披着一身雪，赤着脚。

    萧决看着他眉头蹙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下御阶，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周衡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萧决抱着他走进后殿，把他放在榻上，扯过被子盖住那双冰凉的脚。

    然后他在榻边坐下来，把被子掀开一角，把那双脚拢进自己怀里。

    萧决的手复在他脚背上，掌心滚烫，指腹粗糙，在那些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皮肤上慢慢摩挲着。

    “谁让你光着脚跑出来的？”萧决的声音有些哑，象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周衡没有说话，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萧决的侧脸上。

    他的眼角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周衡伸出手，指尖落在那道伤口上，轻轻碰了碰。

    萧决握住他的手，拢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很宽，手指很长，把周衡的手整个包住了，只露出几根指尖。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那几根指尖上。

    周衡的指尖颤了一下。萧决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水从檐角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碎了，渗进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