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的雪地被踩成了一片泥泞。

    天光从灰白的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丢弃的刀枪弓弩上，照在雪地里一摊摊已经冻成暗红色的血泊上。

    崔胤被押到赵挺面前时，他那身铁灰色的棉甲上全是泥，左臂的甲片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被血浸透了，沉甸甸地坠着。

    头盔不知丢在了哪里，花白的头发散下来，糊了半脸的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赵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在北境跟了萧决半辈子的老将，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象是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崔公，”赵挺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输了。”

    崔胤抬起头。他的左眼框肿得几乎睁不开，只剩右眼还能视物，那只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象是疲惫又象是释然的东西。

    他看着赵挺，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押着他的禁军用刀柄砸在他膝弯上，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陷进雪泥里，溅起的泥水落在赵挺的马靴上。

    赵挺没有再看崔胤。他调转马头，对身边的副将吩咐了一句：“押回去，等陛下发落。”

    卢渊是在通州码头被抓的。他比崔胤聪明，见势不妙就换了衣裳，把甲胄脱了，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棉袍，把头发揉乱，脸上抹了泥，混在码头的脚夫里想往外跑。

    可他的靴子出卖了他。脚夫们穿的是草鞋或者布鞋，只有他穿着一双牛皮靴，靴底的纹路还是新的。

    一个禁军队正注意到了那双靴子，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等他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才从后面扑上去，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郑昀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

    他没有跑，也没有抵抗，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酒是上好的竹叶青，温过的，壶嘴上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赵珩带人闯进来的时候，郑昀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赵将军，坐下喝一杯？”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倒扣在桌上。

    赵珩的人上前，把他从椅子上架起来。郑昀没有挣扎，只是在经过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杯被扣在桌上的空杯，轻声说了一句：“可惜了这壶好酒。”

    天光大亮的时候，雪停了。

    京城九门紧闭了一夜，直到辰时才陆续打开。

    最先开门的是朝阳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风里传出很远，象一声迟缓的叹息。

    门外等着进城的百姓排了半里长的队，他们还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天的守兵比往日多了不少。

    有人想探头往城里看，被守兵喝了一声，缩回去不敢再动。

    城门开了，可进城的人比平时慢了许多。

    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被查验路引，每一件行李都要被翻检，连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农都被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有人等得不耐烦，嘴里嘟囔了几句，被旁边的差役听见了，拉到一边训了一顿，回来时脸色灰败，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城里的街道已经打扫过了。昨夜的血迹被雪复盖，又被铲雪的人连雪带泥一起铲走，只留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被砸烂的铺面连夜钉上了木板，被烧毁的民房用油布暂时遮住了焦黑的梁柱，若不是刻意去看，几乎看不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厮杀。

    可空气里还残留着铁锈和硝烟气味，混在年关的烟火味里，若隐若现，象一张被水洇湿了的旧画，底下的墨迹怎么都盖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