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潮水一样从京城各处涌进乾清宫。

    萧决坐在东暖阁的案前，面前摊着赵挺送来的捷报、赵珩送来的俘虏名单、韩章从江南送来的世家产业查封清单，一份接一份，把整张紫檀木的案面铺得满满当当。

    周衡坐在旁边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慢慢喝着。

    他的脚还裹在被子里，被萧决焐了很久，总算不凉了，可萧决不让他下地，连去净房都有人跟着。

    陈慎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冷风。

    他跪在帘外，声音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可还是带着一整夜没睡的沙哑：“陛下，崔胤、卢渊、郑昀均已押入刑部大牢，三司会审的主审官已经定下来了，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位大人联名上了一道折子，请陛下示下。”

    萧决拿起那份折子翻了翻，又放下了。

    “崔家、卢家、郑家在京城的宅子都封了？”他问。

    “封了。家眷已全部控制，男女老少共计四百七十三口，已按名册登记造册，分别安置在几处空置的官宅里，由禁军看守，不许任何人出入。”

    陈慎顿了顿，又道，“江南那边，韩章韩大人的消息也到了。崔家、卢家、郑家在江南七府的产业已经全部查封，帐册、地契、往来信件均已封存装箱，正由禁军押运送京。各府的管事、掌柜、帐房，凡是名册上有名字的，一个都没跑掉。”

    萧决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根横梁。横梁上绘着金色的云龙纹，在烛火的光里忽明忽暗，象一条在云雾中穿行的真龙。

    “沉家呢？”他忽然问。

    陈慎低下头去：“沉府……从昨夜到现在，没有任何动静，大门紧闭。禁军已经围了沉府。”

    萧决没有应声。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殿内，每一下都清淅得象敲在人心上。

    “退下吧。”他说。

    陈慎应了，无声地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周衡把喝了一半的姜汤放在小几上，看着萧决。

    萧决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眉心的那道蹙痕比平时深了些，象一道怎么也熨不平的褶皱。

    周衡掀开被子，赤着脚走过去，在萧决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眉心那道蹙痕上，轻轻按了按。

    萧决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周衡问。

    萧决握住他的手，把那只手从眉心拉下来，拢在掌心里。

    “朕给过他们机会。”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没有任何尤豫，象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事实，“吴怀仁南下的时候，他们可以收手。韩章在江南裁撤私兵的时候，他们可以收手。甚至李巽打开宫门之前，他们都可以收手。可他们没有。”

    周衡看着他。

    他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吴怀仁南下，韩章巡查，江南粮铺被砸，粥棚被掀，灾民暴动，世家私兵集结，谣言四起，宫城起火，李巽打开宫门——每一件事单独看，都象是意外，都象是失控，都象是朝廷的无能和世家的猖狂。

    可把它们串在一起，他看见了另一条线，一条被刻意埋在那些混乱和喧嚣底下的、笔直而锋利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