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把一切都算计在内。

    周衡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萧决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握刀握枪留下的薄茧，粗糙，滚烫，象一块被烧了很久的铁，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馀烬。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动手。”周衡说。

    萧决没有否认。他伸出手，把周衡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抵在他肩窝里。这个姿势让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闷，像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共鸣。

    “朕等了三年。”他说，“从登基那天起，就在等他们动手。世家盘踞江南几百年，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朕不能无缘无故地动他们，那会让天下人以为朕是容不下功臣的昏君。朕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理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象是在自言自语。

    “谋逆，是最好的理由。”

    周衡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和这个刚刚经历过一场血雨腥风的清晨格格不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浮云山庄后山的废弃道观里，蹲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少年。

    那个时候的他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坐在龙椅上，用整个天下做棋盘，用世家几百年的基业做棋子，下一盘没有人能看懂的棋。

    “接下来呢？”周衡问。他的声音轻得象是怕惊动什么。

    萧决的手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那节奏很慢，象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三司会审，明正典刑。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世家在京城的宅子、在江南的产业、在各地的田庄商铺钱庄，全部充公。

    那些被他们藏起来的田产地契，一份一份地翻出来，该还给百姓的还给百姓，该归入官仓的归入官仓。” 大笔趣 https://dabiqu/   潮热纪事  

    他顿了一下。

    “至于沉家——”

    周衡感觉到他抚在自己后背的手停了一瞬。

    “沉家不一样。”萧决说，“沉愈跟了朕这么多年，从北境到南都。他曾是我最信任的人。”

    周衡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晨光越来越亮，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落在萧决的侧脸上，把他眼角那道结痂的伤口照得格外清淅。

    “你打算怎么办？”周衡问。

    萧决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缕淡金的晨光从窗棂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小几上那碗姜汤最后一点热气散尽了，他才开口。

    “朕会亲自见沉愈。”

    禁军将沉府围了一整夜。

    把沉府四周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道墙根、每一个可能逃出去的出口都守得密不透风。

    彼时天际将明未明，整条巷子被一层铁灰色的薄雾封住，连墙根下积了整夜的雪都泛着冷蓝色的光。

    沉及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袍子，头发简单地束着，书案上那盏灯已经燃了一整夜，灯油快要见底，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欲灭，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粉墙上，拉得又长又淡。

    早在腊月中旬，韩章在江南查封崔氏钱庄的消息传到京城的那天夜里，沉及就已经知道世家这盘棋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谋划，而是输在萧决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跟他们在这张棋盘上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