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不是几个贪官的项上人头，他要的是世家几百年来盘踞江南、把持朝政、拢断选官、掌控钱粮的根基——连根拔起。

    江南的粮铺被砸、粥棚被掀、灾民暴动，那些看似失控的乱象，没有一件逃过萧决的眼睛。

    他放任吴怀仁贪墨，放任世家囤粮，放任灾民闹事，放任谣言四起，放任宫城起火、李巽开城、私兵入京——

    他把所有能诱使世家暴露底牌的路都留了出来，然后站在高处，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进去，像赶着一群自投罗网的猎物。

    沉及不觉得意外。他从未低估过萧决，甚至比沉家任何人都更早看清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

    当年在北境，萧决收服旧部、集成兵力、以寡敌众击溃南都援军的时候，沉及就已经在沉愈的信中读到过这个人的手段。

    沉家的败局从萧决登基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

    沉愈以为萧决需要世家来稳定朝局，需要沉愈这样的老臣来替他打理政务、平衡各方势力，以为萧决会象前朝那些皇帝一样，在皇权和世家之间维持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衡。

    可沉愈错了。

    萧决并不需要这种平衡。

    沉及比沉家的任何人都更早看清这一点，也比任何人都更早开始准备退路。

    他早就秘密调走了程晏身边的护卫死士，将这些人全部部署到私堡后山的一处隐蔽院落里。

    那处院落藏在两座山丘之间的夹缝中，三面被茂密的松林屏蔽，只有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径可以抵达，入口被一块天然的山石挡住，从外面看和山壁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两个月前就让人把那处院落修缮完毕，储备了足够半年食用的粮食、干柴、药材和冬衣，甚至连取暖的炭都备了整整十车，堆在院落底下的地窖里，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沉府地下的密道是前朝留下的。

    前朝的开国皇帝在京城大兴土木修建宫殿时，在各处要害宅邸下方都预留了暗道，连通城外的几个隐秘出口，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密道有的被后人发现并填埋了，有的被改成了排水沟，有的早已坍塌废弃，只有少数几条因为位置偏僻、入口隐蔽而留存下来。

    沉府地下这条就是其中之一，入口藏在后花园那口枯井的井壁内侧，从上面看只是一面长满青笞的砖墙，可把第三块砖按下去，整面墙就会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

    窄道蜿蜒数百丈，从地下穿过三条街巷和一座废弃的寺院，最终通到城外一处早已无人居住的破旧土地庙后面，出口被一丛密密的荆棘遮盖着，连附近的野兔都不会往那里钻。

    这些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在那条密道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了一盏油灯和一小罐灯油，在出口处的土地庙里藏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有几件旧衣裳、一些碎银子和几块干粮，够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三更鼓敲过，李巽打开宫门的消息传到沉府时，沉及正站在书房窗前。

    他没有去正厅，而是走进了程晏住的那间厢房。

    程晏已经醒了。他坐在床沿上，头发散着，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可那双眼睛已经清明了许多，正盯着沉及。

    他大概已经从外面那些动静里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问，只是坐在那里，等沉及开口。

    “穿衣裳。”沉及说，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程晏愣了一下，然后从床沿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去够搭在衣架上的棉袍。

    他的手有些抖，穿袖子的时候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折腾了好一阵才把那身衣裳穿好。

    等程晏穿好了衣裳，沉及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乌木的，正面刻着一个“沉”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他把木牌递给程晏。

    “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