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晏接过那块木牌，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沉及，眼里全是茫然。

    沉及没有解释，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画得很精细，从沉府后花园的枯井开始，一条红线蜿蜒穿过地下，标注了每一个转弯、每一处分岔、每一处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的矮洞，红线最终在城外一处标注为“土地庙”的地方终止。

    地图的背面写着几行小字，是那处土地庙的具体位置，以及从那里往北、往西、往东三个方向的逃生路线。

    “枯井里有密道，”沉及说，“从这里出去，走到头，出去之后是一个土地庙。包袱在供桌下面的暗格里，里面的银子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出去之后，往北走。”

    程晏握着那块木牌，看着那张地图，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沉及看着他，程晏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沉及抬起手，顿了顿，又放下了。

    “走吧。”他说。

    程晏站在那里，看着沉及，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呢？”

    沉及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哗作响。

    程晏没有再问。他深吸一口气，把木牌揣进怀里，把地图折好，塞进袖中，大步走出了房门。

    沉及站在廊下，看着程晏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花园的月洞门里。

    程晏找到了那口枯井。木板比他想象的重，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挪开一条缝，侧着身子挤进去。

    井壁内侧那块砖他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第三块，从井口往下数，第三块。

    他按下去，那一整面砖墙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窄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涌出一股潮湿的、陈旧的、混着泥土和青笞气味的风。

    他侧身挤进去。砖墙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四面八方将他裹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这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回荡，象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他的胸腔。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手扶着湿冷的砖壁，脚踩着高低不平的石板地面，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碰到一盏油灯，灯油还是满的，灯芯是干的，可他没有火折子，点不亮。

    他就那么摸着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在那些转弯处、分岔处、矮洞处停下来，用手摸索着辨认方向。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触到那些粗糙的砖缝，触到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面，触到那些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冰凉的水珠，一点一点地确认自己没有走错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黑暗让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步都象是踩在虚空里，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

    程晏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光是从前面透进来的。起初只是一线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混在无尽的黑暗中，象是错觉。

    可他揉了揉眼睛，那线光还在，甚至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那条窄道里半跑半走，肩膀蹭着两边的砖壁，蹭得生疼也顾不上。

    光越来越亮，从一线变成一片，从灰白变成亮白，最后变成一种冬日里特有的、近乎透明的冷光。

    他钻出密道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出口被一丛密密的荆棘遮着，荆棘上积着雪，他用手扒开那些带刺的枝条，手背上被划出好几道血痕，他也顾不上疼，从缝隙里挤出去，跌进一片厚厚的雪地里。

    土地庙在他身后，破败的，矮小的，墙皮剥落了大半，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庙门歪歪斜斜地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和枯叶，把木牌和地图重新揣好，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北走去。

    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土地庙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山脊在线。

    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冷得象刀刮。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袍的领口拢紧，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去。也知道沉及永远不会离开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