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及是在辰时被禁军从书房带走的。

    禁军校尉站在门口，手里举着兵部的拘票，上面写着沉及的名字、官职、籍贯，以及“涉谋反案，着即收押”几个字。

    沉及接过那张拘票看了一眼，还给那校尉，然后转过身，从书架上取下那本《金刚经》，揣进怀里。

    校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而后沉及跟着禁军走出了沉府的大门。

    院子里站着沉端和沉愈，被另外两队禁军押着，正在往门外走。

    沉端的脸色灰败，头发散乱，一夜之间象是老了十岁，那串他捻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香念珠不知丢在了哪里，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在袖中捻动着。

    沉愈比沉端镇定得多，他穿着整齐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的玉带系得端端正正，和平时上朝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看见沉及从书房方向走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禁军把三人分开了。沉端被押上第一辆囚车，沉愈第二辆，沉及第三辆。

    囚车从沉府门口出发，沿着那条被雪复盖的街道，在两边百姓的指点和窃窃私语中，缓缓驶向刑部大牢。

    沉及坐在囚车里，靠着冰冷的木栅栏，闭着眼。

    刑部大牢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时，那一声沉闷的回响在幽暗的甬道里传了很久，象一口被敲响的铜钟，馀音在砖壁之间来回弹跳，渐渐消散在黑暗深处。

    沉及被带进一间单人牢房，不大，三面砖墙，一面铁栅栏，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墙角放着一只便桶，高处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他走进去，在干草上坐下，从怀里取出那本《金刚经》，翻开，找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借着气窗透进来的那线光，继续往下看。

    经文还是那些经文，字还是那些字，和他这许多年来每一天看的一模一样。

    他被关在那间狭小的单人牢房里，日升日落，昼来夜往，靠着一本《金刚经》和一壶凉水，安静地等待着那个他早已知道的结果。

    他不急不慌，象是这间牢房和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区别，象是这个结果和他料想的一模一样，象是他的一生，从来就没有第二个选项。

    刑部大牢的地面上，正月初一的太阳升起来了。

    雪后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京城百姓换上新衣，走亲访友，互相拜年，说些“新春大吉”“万事如意”之类的吉祥话。

    孩子们在雪地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每一条巷子里传出来，混着笑声和犬吠，把这个刚刚经历过一场血雨腥风的城池装扮得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刑部大牢那扇沉重的铁门后面，沉及翻过一页《金刚经》，经文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阳光从那扇巴掌大的气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膝头，落在他合拢的书页上，落在他那双永远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上。

    他坐在那缕光里，象一尊被遗忘了千百年的石象，呼吸很轻，心跳很慢，和这座大牢里所有等待审判的人一模一样，又和所有那些人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