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走吧。”沉愈说，“天不早了。”

    萧决垂了垂眼。站起来，转身走向铁门。他的手落在门环上时，沉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象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

    “臣告退了。”

    萧决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进甬道，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送饭口的小窗被从外面拉上，那一线光消失了，牢房里只剩下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和一个佝偻在干草上的老人。

    刑部大牢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七天。

    正月初九，萧决在朝会上当众宣读了崔胤、卢渊、郑昀的供状摘要。供状太长，内侍念了将近一个时辰，从辰时念到巳时，念到后来嗓子都哑了，换了两个人，才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全部念完。

    殿内鸦雀无声，连站在最后面的低级官吏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发出一丝声响，成为这死寂中被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那些平日里与崔、卢、郑三家过从甚密的官员，脸色白得象纸，有人偷偷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与身边的人拉开距离，仿佛靠得太近就会被传染上什么不治之症。

    萧决负手而立，目光从这些身影上扫过去，象一把无形的刀，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割裂了。

    “崔家、卢家、郑家，沉家勾结前朝馀孽，私藏前朝皇子，豢养私兵，囤积粮草，图谋不轨，罪在不赦。”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象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着三司会审，按律定罪。崔胤、卢渊、郑昀，沉端谋逆首犯，斩立决。三族之内，凡成年男子，一律处斩；未成年者，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奴。崔、卢、郑、沉三家在京城的宅邸、田产、商铺、钱庄，全部抄没，充入国库。”

    萧决又宣布了沉愈的处置结果。沉愈，谋逆从犯，念其多年辅佐之功，免其斩刑，赐鸩酒，留全尸。

    狱卒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酒，一只杯。酒是上好的竹叶青，温过的，壶嘴上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和沉愈平日里喝的一模一样。

    沉愈抬起头，看着那只酒壶，又看着狱卒的脸。狱卒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去，把托盘放在矮几上，退出了牢房。

    沉愈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在杯中荡了几荡，映着头顶那线灰白的光，泛出琥珀色的暖意。

    他端起酒杯，放在鼻端闻了闻，竹叶青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苦杏仁味。

    他没有尤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的那一瞬，他闭上了眼。

    酒杯从他指间滑落，在干草上滚了两圈，停住了，杯口朝下，最后一滴残酒从杯沿渗出来，滴在干草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

    刑场设在菜市口，从五更天开始就有人往那边聚了。

    看热闹的百姓，卖吃食的小贩，维持秩序的兵丁，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巳时正，囚车从刑部大牢出发了。

    囚车从狭窄的巷子里驶出来，碾过青石板路上还没化尽的积雪，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两边百姓的指点和窃窃私语中缓缓驶向菜市口。

    监斩官坐在台上，面前摆着案，案上放着令筒。他看了一眼日晷，又看了一眼跪在台下的犯人，抬起手，从令筒里抽出一支令箭。

    午时三刻到了。

    令箭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刽子手举起刀。

    阳光很好，雪后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

    监斩官站起来，宣布验明正身。

    这个环节本是例行公事——核对犯人的姓名、籍贯、年龄，确认没有错杀、误杀。

    可今天的验身与往日不同，监斩官没有直接让刽子手动手，而是先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对着台下的人群念了一段。

    “经查，沉家所藏前朝皇子，实为从江南民间寻得，并非前朝皇室血脉。沉家以此欺瞒天下，罪加一等。其已由朝廷查获，另案处置。”

    这段话念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台下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居然是假的！”

    “谋逆还不够，还拿个假皇子来糊弄人，这不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吗？”

    沉及跪在最右边，垂着眼，听着身后那些潮水般的议论声。

    当然是假的。

    他早在很久之前就为程晏找好了这个替身。

    萧决需要的就是一个假的。

    所以密道没有被封。所以程晏离开了京城。

    沉及知道，萧决也知道他知道。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萧决需要一个假的前朝皇子来堵天下人的嘴，沉及需要一个人活下去。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想到这儿他忽然有些出神，程晏现在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