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一个下午，萧决在东暖阁里小憩，周衡坐在窗边翻一本新编的算学教材。

    窗外的海棠已经落尽了，嫩绿的叶子密密地铺满枝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远处的宫墙被晒得有些发白，墙根下的阴影缩成窄窄的一条，几只麻雀在阴影里跳来跳去，啄食着从哪个宫女手里掉落的糕饼碎屑。

    萧决睡得不沉，翻了个身，手臂伸过来，正好搭在周衡的膝头。

    周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腕骨处一道浅浅的旧疤在袖口若隐若现。

    他看了几息，没动，继续翻书。

    萧决的手却不老实起来，指腹在他膝头慢慢地画着圈，隔着薄薄的夏衫，那点热度象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神经。

    “醒了就起来。”周衡把他的手拨开。

    萧决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睁开眼，目光从周衡的侧脸滑到他手中的书上。

    那目光还带着刚睡醒的迷朦，像隔着一层薄雾。

    周衡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把书合上，往旁边挪了半寸。“看什么？”

    萧决没有回答，伸出手臂，手掌扣住他的后颈，把人拉下来。

    周衡的额头撞在他的锁骨上，不疼，可那股力道让他挣扎了几下都没能挣开。

    萧决的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象一条蛇缠住了猎物，不紧不慢地收紧，直到猎物放弃挣扎。

    “你干什么？”周衡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一股无可奈何的怨气。

    “没干什么。”萧决的声音慵懒得不象话，尾音拖得很长，象一只晒太阳的猫被扰了清梦，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就是抱抱。”

    周衡不说话了。

    “你这样下去，”周衡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含混不清，“迟早被人说成昏君。”

    萧决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划着，象是在描摹什么图案。

    “昏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来，“朕哪里昏了？早朝没眈误，折子没积压，边关没出乱子，百姓没闹事。朕只是把那些本来就不该朕管的事交了出去，这就算昏了？”

    周衡被他问得噎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萧决说的是事实。

    他交出去的那些事，本来就不该由皇帝亲自过问——一个知县的任免要皇帝批，一个粮仓的修缮要皇帝批，这个朝廷的运行方式从一开始就是扭曲的，萧决只是把它掰回了它本该有的样子。

    “可你也太……不管事了。”周衡斟酌了半天，选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词。

    萧决的手指停在他后背的某处。“管不管事，”他说，“和管不管人，是两回事。”

    周衡愣了一下。

    萧决不是不管事了，他是在换一种方式——不再事必躬亲，不再大包大揽，不再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攥在自己手心里。

    他是在让那个庞大的、臃肿的、运转了几百年的官僚机器学会自己走路，学会自己思考，学会在没有皇帝催逼的情况下，也能把该做的事做好。

    至于那些人会不会在学会走路之后走偏了方向——他有足够多的眼睛盯着他们，有足够多的手在必要时把方向扳回来。

    周衡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决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得刺眼的白线。

    他们就这样待了不知多久，直到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声，说枢密院送了急报过来。

    萧决的手指停了，周衡感觉到他被惊扰了的不悦，象一头正在享受午后阳光的猛兽被人从美梦中唤醒，睁开眼的第一瞬不是清醒，而是一种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耐烦。

    “拿进来。”他说。

    内侍端着托盘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榻上两人交叠的身影，把托盘放在案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萧决松开周衡，坐起来，拿起那份急报拆开，目光扫过纸面，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他把急报折好，搁在案上，重新靠回榻上，手臂一伸，又把周衡捞了回来。

    “不看？”周衡问。

    萧决摇了摇头。“送内阁了，让他们议。议完了拿个章程来，朕批就行。”

    五月的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萧决正在乾清宫的廊下画画。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卷宣纸、一盒颜料、几支毛笔，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铺开，蘸了水，调了色，对着院子里那株被雨水洗得碧绿的笆蕉认真地描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