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故意冷淡，也不是不会社交——在那个家里，他早就学会了如何在各种需要他出现的场合说得体面的话、做周全的事。

    他只是不想。在这些场合里，他能感觉到自己象一块被硬塞进不合适容器的石头，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刻意地收束自己的棱角，才能不显得那么突兀。

    而现在，面对这些与他毫无交集、未来也不会有太多交集的同学们，他不想再花力气做这件事了。

    萧决没有一直坐在座位上。

    他是那种在人群里自然就会成为焦点的人。

    有人找他聊天，他就聊，有人找他敬酒，他就喝，有人起哄让他唱首歌，他就笑着摆手说“今天嗓子不好改天一定”。

    但他每次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都会看一眼周衡的碗。

    第一次回来，他注意到周衡的碗里米饭已经见底了，转手从桌子的另一边把那盘清炒西兰花转了过来，放到周衡面前。

    “这菜不错，多吃点。”他说完又被人叫走了。

    第二次回来，周衡的碗里添了新饭，但夹菜的频率明显变低了，筷子在碗沿上搁着，很久才动一下。

    萧决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把那盘龙井虾仁转了过来。

    “你不吃虾？”他问。

    “吃。”

    “那怎么不夹？虾在你这边停了至少两轮了。”

    周衡顿了一下，“够不着。”

    萧决看了一眼桌面的布局——周衡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转盘的外沿刚好被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卡住，远处的菜确实不太容易转过来。

    他伸手柄转盘轻轻拨了一下，把那道虾仁稳稳地停在周衡面前，然后把公勺递了过去。

    “够不着你叫我，我手长。”

    周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用公勺舀了两只虾仁放进碗里。

    后来萧决干脆不走了。

    他搬了把椅子，在周衡旁边坐下来，长腿随意地伸到桌子底下，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松散而自在。

    他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壶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象一缕游丝。

    他给周衡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种场合？”萧决偏过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周衡握着那杯茶，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度，不烫，刚好是能握住的温热。

    “恩。”他说。

    萧决没有再追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坐着，等散场。”

    周衡垂下眼，看着杯子里那汪浅琥珀色的茶水。茶叶的碎末在杯底慢慢沉下去。

    后来的时间，萧决没有再离开过他身边。

    有人过来敬酒的时候，萧决会自然地接过话头，替周衡挡掉那些不必要的对话——“他不太能喝，以茶代酒，心意到了就行”“对对对他自己吃着呢，不用管他”。

    饭局的后半程，热闹归热闹，但周衡那一小块角落始终是安静的。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端着酒杯满场跑，玻璃杯碰撞的声音、笑声、起哄声，一层一层地堆栈在一起，把包厢塞得满满当当。

    萧决坐在周衡的旁边，也在笑，也在说话，被人叫起来灌了两杯酒，面不改色地坐回来。

    但他的身体始终朝着周衡那一侧微微倾斜，象一堵半开的墙，把那些过分的喧闹和周衡隔开来。

    聚会在九点半左右接近了尾声。

    有人提议拍合照，所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挤到包厢的背景墙前面，三三两两地站成一排又一排。

    “周衡，来拍照了！”班长冲角落的方向喊了一声。

    周衡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向人群，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站定。

    萧决原本站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被一群人簇拥着，有人搂他的肩膀，有人搭他的手臂，他笑着应付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准确地找到了站在最边上的周衡。

    周衡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象一棵被移栽到这片人群边缘的树，根系还没有扎下去。

    萧决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在快门按下之前站到了周衡旁边。

    “茄子——”有人喊了一声。

    闪光灯亮了一下，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定格在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