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周衡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从睡眠的深水里慢慢浮上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和天花板上那道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裂缝。

    然后他低头一看。

    他自己的左腿，正以一种结结实实地、毫不客气地的姿态，横跨在萧决的两条腿上。

    整条腿从被子底下伸出去，膝盖刚好卡在萧决的大腿之间，脚丫子还露在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看起来睡得相当惬意。

    周衡的大脑在这一刻完成了从“刚睡醒”到“完全清醒”的飞跃，中间没有经过任何缓冲地带。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腿猛地收了回来。

    被子被他这一扯，从萧决身上滑落了大半，露出萧决穿着白色短袖的上半身。

    萧决侧躺着，面朝周衡的方向。

    在周衡动作的同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象是被人拿墨笔画了两道。

    “醒了？”萧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周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目光从萧决的脸上移到他那对醒目的黑眼圈上。

    萧决平时睡眠质量好到什么程度呢？雷打不动。

    程越有次半夜打呼噜把自己打醒了，萧决照样睡得跟一块石头似的。可现在，跟他睡了一晚，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周衡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是不是睡觉不老实？”

    萧决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没有。”他说，“我自己的问题，最近睡眠不太好。”

    周衡没有说话。垂下眼，手指在被子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抱歉。”他说。

    萧决眨了眨眼，“道什么歉？真不是你的问题。”

    周衡没接这话。

    他翻身坐起来，踩着梯子下了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仰头看着还半躺在床上、头发翘得象个鸟窝的萧决。

    “没事儿。”周衡说，“今天天气好，你的床单到晚上应该就干透了。”

    萧决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大约零点五秒。

    傍晚六点，四个人从食堂吃完饭回到宿舍。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秋天的白昼一天比一天短，六点钟的光线已经带上了黄昏将尽时那种暧昧的、灰蒙蒙的色调。

    程越走在最前面，推开门，顺手柄走廊的灯打开，白光一下子涌满了整个房间。

    他把书包甩到床上，转过身，习惯性地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象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靠。”程越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震惊浓度极高。

    方屿洲跟在他后面进来，推了推眼镜，顺着程越的目光看过去，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周衡换了鞋，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把书放下，然后才抬起头看向阳台。

    萧决的床单还挂在晾衣杆上。

    和上午出门时不同的是，床单上多了一大片水渍，从床单的上沿一直蔓延到下摆，象是有人端着一盆水从外面泼了进来，浇得那叫一个均匀。

    水还在往下滴，在阳台地面上汇成一小摊，在夕阳的馀晖里闪着恶作剧般的光。

    “谁干的？！”程越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冲到阳台门口，拉开玻璃门，探出头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一圈，象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查找肇事者。

    方屿洲走到阳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水渍，又看了看隔壁宿舍的方向，冷静得象在分析一道算法题。

    “隔壁住的是土木系的。”方屿洲说，“下午他们好象没课。”

    “土木！又是土木！”程越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我跟他们拼了——”

    “你先冷静。”方屿洲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拉了回来，“你有证据吗？”

    程越被噎住了。

    萧决站在最后面，靠着方屿洲的书桌，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着。

    他看着阳台上那张湿透的床单，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算了。”萧决说，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度的、不想惹事的、息事宁人的味道，“又没证据，闹起来没意思。不就一床单嘛，再买一条就是了。”

    程越转过身，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萧决耸了耸肩，嘴角挂着一个无所谓的笑，“总不能为了条床单搞出个宿舍纠纷吧，多不划算。”

    方屿洲看了萧决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