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灯熄了。

    程越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含混不清地沉进了更深的睡眠里。

    方屿洲那侧安静得象没有人，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均匀地填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萧决已经躺在了周衡的床上。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的方向，被子拉到胸口。

    周衡踩着梯子上来的时候，萧决感觉到床铺微微一沉，那一小块局域的床垫凹陷下去，带着周衡体温的重量落在他身侧不到一尺的地方。

    被子被掀开一角，凉风灌进来一瞬，很快又被盖住了。

    周衡躺下来，和昨晚一样，习惯性地朝向墙壁那一侧，背对着萧决。

    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把那一小截白淅的后颈露在外面，头发半干不干地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着颈侧的线条，在幽暗的光线里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

    “晚安。”周衡的声音很轻。

    “晚安。”萧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房间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路灯的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程越的呼噜声渐入佳境，时高时低，象一首没有乐谱的即兴演奏。

    萧决睁着眼睛，盯着墙壁上那道模模糊糊的光斑。

    他听着身后那均匀的、绵长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地书着，数到第四十七声的时候，那呼吸的频率彻底稳定了下来。

    周衡睡着了。

    萧决没有动。

    他在黑暗中又等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了两轮，久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绷紧的肌肉开始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酸。

    然后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翻过了身。

    床铺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周衡的呼吸——没有变化，依然平稳而绵长。

    他面朝周衡的方向侧躺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周衡背对着他，后颈那截白淅的皮肤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几乎透明的光泽，几缕碎发贴着那里，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萧决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落在那几缕碎发上，落在周衡肩胛骨从睡衣布料下隐约透出的轮廓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周衡肩头的上方，停了片刻，又收了回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周衡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对他的挣扎一无所知。

    萧决又往前凑了凑。

    这一次他靠得更近了，近到能看清周衡睡衣领口的纹路，近到能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的清香，和皮肤深处透出来的、干净的、温热的体温。

    周衡的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的初兆。

    萧决的心脏跳得太快了。他觉得自己象一个偷了东西的小孩，手里攥着赃物，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该攥得更紧。

    他慢慢地、几乎是一毫米一毫米地，把头低了下去。

    他的嘴唇触到了周衡后颈那一小片露在被子外面的皮肤。

    那一瞬间，萧决感觉到周衡的皮肤在自己唇下微微一颤——不是惊醒的那种抽搐，而是睡梦中身体对温度变化的、本能的、细微的反应。

    萧决没有退开。

    他的嘴唇贴着那片皮肤，感受着那下面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平稳而有力，和他自己胸腔里那快要失控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嘴唇慢慢地、几乎是贪婪地在那一小块皮肤上蹭了一下。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周衡独有的、干净到近乎透明的气息。

    萧决闭上眼睛，嘴唇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温度里。

    睡梦中身体对某种细微刺激的本能反应让周衡不自觉地把肩膀缩了缩，然后慢慢地、毫无征兆地翻过了身。

    被子被带着往那边滑了一截，空气灌进来，凉丝丝的，但萧决感觉不到冷。

    因为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如果周衡再往前挪一点点，两个人的鼻尖就会碰在一起。

    那双唇微微张着，唇缝间透出一点湿润的水光，在路灯微光的勾勒下，饱满而柔软，象一枚还没有被人触碰过的、带着晨露的花苞。

    萧决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

    可这点疼痛完全压不住胸腔里那头快要冲破牢笼的兽。它在他肋骨后面横冲直撞，撞得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涌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