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头发被睡乱了，后脑勺翘起一小撮。

    他刚开门，一杯水就递到了面前。

    周衡看了他一眼。

    萧决的嘴角弯着。

    周衡没说什么，接过水杯，微微仰头喝了大半杯，水从喉咙滑下去，温温的，把午睡后那点干涩润开了。

    周衡把睡翘的那撮头发用手压了压，压了两下没压下去。

    超市离小区不远，过了红绿灯走两百米就到了。

    午后的超市人不多，广播里放着轻快的音乐，货架之间的过道宽敞而安静。

    萧决推了一辆购物车，走在周衡的左边，步子比平时大了一些，车轮在地砖上滚过，发出均匀的、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们经过蔬菜区的时候萧决拿了一袋小青菜和一盒豆腐放进车里，经过肉类区拿了一盒鸡胸肉和一袋虾仁，经过调料区拿了一瓶新的生抽和一瓶醋。

    周衡跟在他旁边，偶尔伸手从架子上拿一样东西放进车里。

    萧决推着车经过零食区的时候没有停，径直穿过，然后在生活用品区那排货架前面猛地刹住了车。

    那排货架上摆满了情侣用品。

    牙刷架是两只并排的，杯托是两只并排的，牙杯是两只并排的，颜色一深一浅，造型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尺寸，大的那只稍微矮一些宽一些，小的那只高一些窄一些，放在一起刚好配成一对。

    萧决伸手柄那一整套拿了下来，放进购物车，动作快得象怕被人抢走一样。

    他的手又伸向了旁边那排毛巾，两条叠在一起包装好的，浅灰色和深灰色的，摸起来质地柔软，边角缝着同色系的滚边。

    周衡看到购物车里那些东西，在货架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尤豫了一下。

    萧决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指慢慢从上面收回来，放回身侧，脑袋耷拉了下去。

    他站在货架前面，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排整齐排列的商品，象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轻轻压了一下，把他整个人从刚才那种满得要溢出来的光亮里按低了一寸。

    周衡看着他耷拉下去的头顶，那撮被他压过两下的头发又翘了起来，在超市顶灯的照射下翘得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他看了两秒，喉咙里象是有口气被堵住了，不上不下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柄那对浅蓝色的枕头套从架子上拿下来，放进购物车里。枕头套落在其他东西上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萧决的嘴角开始往上翘，象一根被压弯了很久的弹簧终于被松开了，弧度一点点地弹回来，弹到他控制不住的高度。整个人从刚才那种耷拉的、蔫下去的状态里抽了出来。

    他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了两步，购物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一串咕噜的声响。

    然后他慢了下来，把车速降到了几乎要停下来的速度，身体往周衡的方向侧了侧。

    他的手从冰凉的金属把手上慢慢抬起来。

    指尖悬在空气里，悬在周衡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旁边，隔了大约两寸的距离。

    他的指腹微微蜷着，象一只尤豫着要不要落下来的蝴蝶，翅膀扇了两下又合上，又扇了两下，最终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复在了周衡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落上去的时候周衡正在看旁边货架上的一排调味料，目光落在瓶身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走。

    萧决的手指贴着他的手背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进了他的指缝里。

    他的动作很慢，象是怕稍微快一点就会惊动什么，象是每一个指节的移动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空气的阻力。

    十指相扣。

    萧决的耳朵尖从淡粉变成了更深一些的粉，颜色沿着耳廓的轮廓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超市的广播还在响，一首轻快的歌正在播放，旋律跳跃着穿过货架之间的过道，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他推着购物车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更慢了一些，购物车的轮子在地砖上滚过，发出均匀的咕噜声，和广播里那些音符叠在一起，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慢慢地揉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