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没有再往下听，他的脚从楼梯拐角抬起来，继续往上走。

    他走回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

    他走进去之后没有关门，在床沿上坐下来，脚尖悬在半空中够不到地面。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垂下来的两条小腿，拖鞋上印着一只卡通熊，左脚的熊耳朵磨掉了一角。

    门口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抬起头，那个男孩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偏着头看他，嘴角挂着笑。

    ”弟弟，”他说，声音不大，象是怕吵到什么东西似的，”你叫什么名字？”

    周衡看着他，坐在床沿上没有动。”我叫周衡。”

    那个男孩走了进来。

    他到周衡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他比周衡高出一个头还多一点，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象是要看清周衡的脸，然后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叫宋屿。”

    从那以后，宋屿总是带着他玩。

    宋屿来的时候就会敲他的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头来，冲他招手说”出来，我发现了一个好玩的东西”，或者”花园里有只猫，你来不来”，然后站在门口等他。

    周衡会放下手里的书或者玩具，跟在他后面走出去。

    有一次周衡不小心碰坏了客厅茶几上一个水晶摆件。

    那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东西，但周衡知道那是宋雅茹的，是宋雅茹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有佣人拿着专用的布巾擦拭。

    碰坏的那个瞬间周衡站在茶几前面，手心还残留着水晶表面温润的触感，他看着那枚掉在地毯上的碎片，碎片边缘在灯光下折出一道细碎的亮光，象一滴白色的眼泪。

    他很害怕。

    他想起上一次他打碎了东西，宋雅茹站在他面前看着那摊碎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要再碰这些东西”。

    那个语气他没有忘记，连带着那张脸上平直的、没有任何弧度的线条一起刻进了他的记忆里，象一枚被烧红的铁印章按在皮肤上，留下了永远消不掉的轮廓。

    他听到客厅那边的脚步声，宋雅茹正从厨房的方向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越来越近。

    周衡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片碎片，喉咙里象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宋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在宋雅茹走到客厅门口的那一刻，宋屿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周衡面前，他的肩膀展开了一些，把身后的周衡完全遮住了：”姑姑，我刚才不小心把那个摆件碰掉了。”

    宋雅茹的脚步停了一下。

    周衡站在宋屿身后，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象一颗一颗被放进盒子里的珠子，整齐地排在他的耳朵里。

    他的后背贴着沙发边缘，手指攥着沙发扶手上的布料，布料在他手心里被攥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皱。

    宋雅茹走过来目光落在地上那片碎片上，然后抬起来落在宋屿脸上，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平直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带着无奈的纵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关系，”宋雅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周衡从未听过的温和，”你自己有没有伤到？”

    宋屿摇了摇头：”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宋雅茹走过来蹲下，伸手柄他前额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从发梢滑过，动作轻柔。

    宋雅茹的眼睛弯着，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一些：”真棒，会主动承认错误。”

    周衡站在宋屿的身后，手指从沙发扶手上慢慢松开了。

    他的喉咙里那团湿棉花像被什么溶化了，但他没有觉得轻松，那团湿棉花消失之后留下的是一个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洞穴。

    后来很多次都是这样。

    周衡不小心做错了事情，宋屿会替他挡下来，说是自己干的。宋雅茹会笑着原谅他，摸他的头发，夸他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