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画面一转。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保走出来，说了一句”母子平安”。

    周正廷第一个迎了上去，宋雅茹的哥哥宋远卓和嫂子陈静宜也围了上去，连平时很少露面的宋家老人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小小的襁保上，象一盏聚光灯被调到最亮，把所有的光亮都收拢到了同一个点上，其他的地方都是暗的。

    周衡站在人群的后面，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

    他的个子还小，前面挡着好几个人，肩膀和脊背把他完全遮住了，他只能看到大人们交叠的轮廓和从那些轮廓缝隙里漏出来的、一小块一小块的粉色襁保的边缘。

    他往左边挪了一步，又被挡住了，往右边挪了一步，还是被挡住了。

    他站在那里攥着手指，听着前面传来的笑声和赞叹声，有人说着”象他爸爸”、”眼睛睁开了”、”你看这小手”。

    小弟弟出生之后，宋雅茹不再让周衡出现在客厅里，说”别吓到孩子”，也不让他靠近婴儿房。

    周衡站在婴儿房门口，通过门缝看到宋雅茹抱着那个小小的襁保坐在摇椅上，哼着一首他没有听过的歌，声音柔软得象被水泡过的绸缎。

    有一天下午，周衡从楼梯上走下来，经过婴儿房的时候门没有关严，声音从里面透出来，隔着门板变成一种模糊的、闷闷的嗡鸣。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听到宋雅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那种他很少听到的、对着小孩子说话时才会有的柔软语调，但话的内容和那个语调不太相配。

    ”那个周衡不是你的亲表弟，”宋雅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尾音微微往上翘，”他就是个私生子。”

    周衡站在门外，门缝里的光落在他脚边那一小片地板上，他看着那道光，听着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这个才是你亲表弟。”

    然后是宋远卓的声音，从婴儿房里面传过来：”他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你记住这个就行。”

    陈静宜的声音也跟了一句，温和的，象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我们都是为你好，你大了就明白了。”

    周衡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声音象一颗一颗被放进杯子里的石子，一颗接一颗地落进去，杯底慢慢被填满。

    他的目光还落在地板上那一小片光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到宋屿的声音从婴儿房的门缝里冲出来，比刚才大了，带着一种小孩子的、因为不被理解而变得急切的尖锐：”就算他不是我亲表弟，我也喜欢他！”

    画面又一转。

    周衡长大了一些，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一个女人从大门走进来。

    她的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脸色有些憔瘁，她进门之后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衡身上，然后快步走了过来，蹲下来握住他的肩膀，手指收得很紧，象是怕他跑掉一样。

    ”小衡，”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沙哑，”妈妈来看你了。”

    周衡站在那里，被她握住肩膀，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掌心贴着他的肩头。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象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脊椎底部往上涌起一阵温热的、说不清的潮意，象是冬天里一口被捂了很久的水井被打开了盖子，热气从井口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女人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小衡，”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象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你听妈妈说。”

    周衡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客厅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她握着他的肩膀，把脸凑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有点陌生的香水味，又甜又浓，象是隔了很久才重新喷上去的。

    ”你想办法，”她的声音从那个极近的距离传过来，每一个字都象一根细针，被慢慢地、小心地推进他的耳朵里，”把弟弟带出去，把他丢了。”

    周衡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亮的，象是某种在暗处燃烧了很久的火焰，温度高到足以把周围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这样，”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象一条细细的线，绕着他的耳廓一圈一圈地收紧，”这个家里的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凉意从他的掌心渗进来，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

    他馀光扫到了门口的方向。偏过头，宋屿站在客厅门口，面色沉沉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