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衡到了学校。

    他从后门走进教室，教室里本来还在说笑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象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被人拔掉了部分电源，转速从快转慢，从慢转成了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那些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眼皮抬着往他的方向瞟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周衡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拿出课本。

    那些声音他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像碎片一样从空气里飘过来，有的落在了他的耳朵里——小三……害原配儿子……恶毒

    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停在了那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他把书放平，翻开了第一页，低着头，没有再抬起来。

    从那之后，周衡的身边再也没有围过人了。

    原来那些拿着一道又一道题来找他的女生，不再来了，有的经过他座位的时候会快步走开，有的在走廊里迎面碰上的时候会低下头假装没看到。

    有几个女生看到他一个人被孤立在最后一排的样子，觉得心软，想过去跟他说句话，刚走近两步，旁边那群男生就起哄了。

    那些话从课桌和讲台之间弹过来，砸在空气里，象是碎玻璃散了一地。

    周衡抬起了头。

    他隔着几排桌椅，目光穿过那些歪歪扭扭的课桌和举着书的手臂，落在了那群男生中间——宋屿坐在那里，手搭在桌面上，两条腿交叠着伸在桌子底下，目光也正落在周衡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周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垂下去，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书页上。

    宋屿移开了目光。

    他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了叶背灰白色的绒面，他觉得喉咙里那团湿木头又沉了一些。

    但宋屿的征状并没有好转。

    周衡还是会在夜里入他的梦，梦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淅，越来越具体。

    他每次醒来之后都要很久才能平复呼吸。

    他告诉自己那不是他想要的，那是周衡的错。

    那些梦是他被引诱的证据。

    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直到那些话变得象念过头的经文一样失去意义。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学校里发了厚厚的一本招生简章，全班人趴在课桌上翻了一整个下午。

    宋屿翻了一会儿就放下了，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坐在窗边的周衡身上。

    周衡正低头看着那张志愿表，笔在纸上划了几道又停下来，象是在几个选项之间尤豫着。

    宋屿看着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表。

    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在等周衡先填完，然后自己可以看一眼他填的是什么。再下笔填自己的。

    他已经习惯了做这件事——初中选学校的时候，他

    高中选学校的时候，他听说周衡报了那一所，然后在自己的表上填了同样的名字。

    他告诉自己那是为了盯着他，防止他又搞什么小动作。

    但这一次他的笔悬在了纸上，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那些夜里梦里周衡的脸，想起自己在走廊里盯着他侧脸移不开的目光。

    他攥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如果远离他呢？如果让他彻底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呢？是不是就能好了？是不是那些梦就会停了？是不是胸腔里那团湿木头就会慢慢变干，变轻，最后碎成粉末被风吹走了？

    他把那所和周衡写的完全不同的学校填了上去，填完之后他将表放在桌上很久，在班上同学都交完之后，他才起身交了上去。

    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铺成一片安静的亮区。

    他坐在那里，没有再看窗边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