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深夜十一时五十分，松风居酒屋

    门无声无息地拉开。郭长河在黑暗中屏息凝听，四下寂然。他如猫般悄然离开房间，来到隔壁，将耳朵轻轻贴在门板上——里面隐约传来孩童模糊的梦呓，以及老人绵长的鼾声。

    他蹑手蹑脚走下楼梯，尤其避开了自上而下数来的第五级台阶——那是他上楼时便已留意过的、最易发出咯吱声响的所在。转角处，他更是放慢了每一个动作。

    终于，他到了一楼，大厅里一片黑暗，但不碍事，他测试过，自己的杆状细胞比常人更发达，他有着猫一般的夜视能力。他的目光迅速锁定目标：柜台上那罐茶叶，以及一旁那台老旧的西门子牌收音机。

    他缓步挪近，取下茶叶罐，轻轻打开，从中取出了藏于其中的电子管，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另一罐外观相同的茶叶重新摆回原位。

    他又小心地掀起窗帘，外面一片黑暗，没有监视者。确认一切安全后，他把目标转向收音机。他伸手探向收音机背面，借着触感小心翼翼地摸索每一颗螺丝。即便没有灯光，他的指尖也足以辨识——医学院的严格训练，让他早已学会仅凭手指的触觉，便能在脑中勾勒出物体的完整形状。

    一共八颗螺丝，十字型的，一颗已经有些锈蚀。

    郭长河取出螺丝刀，仅凭触觉找准了第一颗螺丝的沟槽。螺丝刀缓缓旋入，细微的反馈透过指尖传来——螺丝松动了。他稳稳施力，第一颗螺丝被顺利卸下。他把螺丝底朝上放好，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拆到第四颗螺丝时，他遇到了麻烦——这颗螺丝略有倾斜，他不得不稍稍加力。“咔哒”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响动骤然在死寂中炸开。在寂静的黑暗中，这响动简直比惊雷还响，在这一瞬间他觉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捏着螺丝刀目不转睛地看着楼梯口方向，一分钟，两分钟……没有任何声音。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确实什么都没有。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还好，螺丝没有断，那块隔板上也没有裂缝。他愈发轻柔地继续操作。终于，那颗螺丝被一丝一丝拧出。当它彻底松脱的那一刻，他才惊觉自己已悄然出汗。

    十分钟后，八颗螺丝整齐地立在一旁。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背板。收音机内部的零件，在微弱的光线下显现出来：真空管、阿基米德线圈、配线、金属接口……

    郭长河将核心构件从笨重的机壳里取出，它就只是一块布满了电子管和银光闪闪的云母电容的三十厘米见方的胶木板。这将是他改装发报机的基础，被毁掉的那台发报机的核心器件将在它身上再生。

    振荡线圈是用汽车的铜油管在一个涂了蜡的硬纸筒上间绕了七圈做成的，最终提供功率的那只真空管，则是带有双十字标的顶级德国造。

    郭长河用一段蜡浸丝包线将收发信机连接起来，接着在房间里布设铜天线。他将天线巧妙地钩在窗户上缘，用刀将铜线漆皮刮掉一小段以保证接触，并用空的玻璃小药瓶当作绝缘体。

    接通电源后，他并不急着推高压，而是先塞上耳塞，轻轻按下电键——耳机里传来微弱但纯净的“侧音”。

    他用一把螺丝刀微调着可变电容，氖泡随之亮起橘红，最亮的瞬间，他屏住呼吸 ——回路已经谐振了，这台看似破烂的机器正处在可用状态。

    他再次瞥向怀表——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零时二十五分。距离约定的首次通讯窗口，只剩下最后五分钟。他轻轻抖开毯子，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和那台收发报机裹入其中。发报机冷得像一块冰块，却也热得随时能吐出火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