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金靖辉还是捕捉到了罗登贤视线里那一丝异常的颤动——像水面下突然划过的暗流。

    他站起身，掏出手枪，缓步走到罗登贤身侧，抬头向上看去。

    罗登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克制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冲动，把目光死死钉在对面铺位的床单上，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镇定。

    一分钟、两分钟……

    时间被拉得像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

    就在罗登贤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瞬间，金靖辉似乎觉得并无异样，冷哼一声，关上保险，重又坐回他对面。

    “罗先生，再有三个钟头，我们就要到哈尔滨了。”金靖辉把玩着手枪，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们的人会在火车站迎接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还是这种态度，等着你的，就是刑讯房了。”

    罗登贤闭上眼睛，仿佛老僧入定。

    “好吧，看来你高估了自己对酷刑的忍耐力，我家祖上就是刑部的，我在日本，主攻的也是这个……”金靖辉喋喋不休地说着……

    郭长河正艰难地蜷缩在黑暗中。

    手里捏着一张硬纸板，纸板正一点点被卷成筒状。每一次呼吸都必须克制，任何一点摩擦声都可能暴露位置。

    终于，纸筒成型。他松了口气，成功了一半。

    他缓缓摸出那个装乙醚的小瓶子，拧开盖子，将瓶口牢牢套在纸筒上端。又将纸筒对准下方的通气格栅，

    列车正在加速，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像某种倒计时。

    郭长河在心里默算着频率，当“咔嚓”声再次响起时，他碾动了打火轮，火苗跳起来了。

    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瓶底，乙醚受热迅速气化，瓶子变得越来越烫，烫得他指尖发红，却不敢松手。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再快一点，再快一点。终于，纸筒另一端涌出白色的雾气，像一条看不见的蛇，顺着通风口的金属格栅，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下方的包厢。

    首先发现异样的是罗登贤，他注意到上方的光线略有变化，似乎被一层极薄的雾遮住了。他深吸了口气，看来救兵来了。他感到心脏在狂跳，房间里似乎都在回响自己的心跳声。

    

    “我们聊聊吧。”

    罗登贤吞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液。他知道，自己必须先做点什么了，“否则太无聊了。”

    “哦，想通了？还是又想耍什么花样？”

    金靖辉又一次翘起兰花指，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你根本跑不掉。”

    “怎么，你出门在外，不和人聊天吗？”

    罗登贤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同时悄悄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怪味更浓了。

    “哈哈，你倒是挺镇定的。”金靖辉笑了，“和我以前抓的人都不一样。也好，想聊点什么？”

    “看你的举止，你是满族？老姓是什么？”

    “哦？”

    金靖辉脸上闪过一丝瞬间即逝的惊讶，“看不出来，你个南方佬还挺懂行的。”他挺直腰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我是金佳氏，上三旗的。你们这些南方蛮子，怕是连什么叫‘牛录’都听不懂吧？”

    “大清国都亡了，讲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罗登贤不无讥讽地刺了一句。余光里，通风口涌出的白雾更浓了。

    他必须让这个人继续兴奋下去。只有这样，他才能吸入更多的气体。

    果然，金靖辉被激怒了。他脸色骤变，一把揪住罗登贤的脖领子，重重扇了他一记耳光。

    “叼你老母！”他竟然用半生不熟的粤语怒骂着，“老子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人！没有你们这种乱党，老子现在起码是个三等轻车尉！”他在原地愤怒地转了两个圈，

    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所以，知道了吗，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天跑到这里来等你了吧？”

    他的眼中闪动着充血的光。“要不是要从你口中挖出更多的人，我恨不得现在就宰了你！”

    金靖辉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以至于不得不停下脚步，松了松领口的纽扣。

    罗登贤仰着头看着他，

    在心里默念：“好，再来个深呼吸。”

    “不，不不……”金靖辉重又俯下身，脸几乎贴到罗登贤的鼻尖，“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轻松。”

    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像神经病患者似的闪烁不定，“我会先让你尝尝全套的刑具，从日本的最新技术到满洲的传统刑具，你会哭着求我给你一个痛快的！呵呵……”

    罗登贤开始有眩晕的感觉了，眼前的景物仿佛隔上了一层毛玻璃。可能是情绪亢奋的缘故，金靖辉暂时还没有反应。

    罗登贤知道，现在自己必须坚持，万一自己先倒下了，就会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