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建仰靠进椅背，闭着眼，用食指和中指死死按住眉心，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连呼吸都沉得发滞。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多小时，没动，也没说话，直到窗外天光微黯，才起身推门，走向审讯室。

    推开那扇灰绿色的铁门，他看着里面坐着的蒋天，声音低而平：

    “蒋天，你可以走了。”

    安欣一把拽住郭文建胳膊，几乎是把他拖出审讯室才压低声音急问：

    “郭局！放人？为什么？”

    郭文建猛地转身，眼底烧着火，嗓音嘶哑：

    “你问我为什么？”

    “我还想问谁呢！”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胸膛起伏，最终只剩疲惫：“

    现在，没有一条证据能钉死他。”

    “没人亲眼看见他持刀行凶。”

    “法律上，我们最多合法留置他24小时。”

    安欣没半分犹豫，斩钉截铁：

    “那就关满24小时！

    我来审！

    他嘴里藏着什么，我一定给他掏出来！”

    郭文建语调平直，像念一份早已背熟的通报稿，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蒋天是去年通过招商引资引进的重点客商，对京海后续的城市更新与产业布局，具有不可替代的带动效应。”

    “我们绝不能寒了外地投资者的心，更不能让香江乡亲误以为咱们在搞区别对待。”

    “投资人随口几句牢骚、几句埋怨，不能当作定案依据。”

    “倘若拿不出确凿证据，就必须当场释放！”

    话音刚落，他语气陡然一沉，目光灼灼盯住安欣，一字一顿：“没证据，我扣不住人.......你听清楚没有？”

    安欣胸口起伏，声音绷得发紧：“那群众那边，我们怎么交待？！”

    郭文建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那口气里压着整座楼的沉默。

    “李响刚报上来：王二麻亲口承认，自己是这起持刀伤人案的幕后主使。”

    “韩山等人，也全都如实交代了各自参与的事实。”

    空气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墙角挂钟的滴答声。

    十几秒过去，郭文建抬手，在安欣胳膊上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却像敲在骨头缝里。

    “放人吧。”

    安欣没应声，转身回了审讯室。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解开蒋天手腕上的铐子；

    没说话，只是默然引着他穿过走廊、穿过值班室、穿过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

    站在大门口，蒋天忽然顿住脚步，歪头一笑，粤语溜得像唱小调：“安稽查，我讲得啱唔啱啊？”

    “你点样把我拎进来，就点样把我送出去咯！”

    “而家，信了未呀？”

    安欣盯着他，眼底烧着火，嘴唇却抿成一条青白的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恰巧做完笔录出来的高启盛听见这话，嘴角一扬，笑着迎上前：“蒋老板。”

    “您真觉得，今天走出这扇门，是好事？”

    蒋天转过身，脸上笑意不减，眼睛却亮得有点刺人：“高老板，脑瓜子灵光得很呐！”

    “不过老话讲得好.......一力降十会，懂唔懂？”

    高启盛没接话，只静静站在他面前，侧身望了眼身后那栋灰白相间、檐角肃然的大楼，嗓音低缓：“蒋老板，您不觉得……眼下这个地方，反而是最稳妥的么？”

    蒋天脸上的笑，倏地冷了下来：“高老板，你系咪想讲啥嘢？”

    高启盛笑了笑，指尖朝蒋天心口方向虚点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耳语：“京海欢迎你。”

    “热情好客的京海人啊，不会让你轻易离开京海。”

    “永远都不会。”

    蒋天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你在威胁我？”

    高启盛也笑了，坦荡又从容：“我只是把现实摆到你面前。”

    蒋天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贴到高启盛眼前。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目光里全是玩味：“高老板，我早同你讲过.......”

    “我想谁倒，谁就得倒；稽查翻遍所有卷宗，连根头发丝的实锤都捞不到！”

    “你点解始终不信呢？”

    “就算你费尽心思攒齐证据，有点样？”

    “最后还不是乖乖把我请出去.......”

    “一切照旧，毫发无损！”

    安欣气得指尖都在抖，一步抢上前，一把攥住蒋天的衣领：“你刚才说什么？”

    “在稽查局门口，当着我的面，扬言要杀人？！”

    蒋天立刻举起双手，后退半步，脸上还挂着三分戏谑：“安稽查，莫咁较真啦！我连你错把我当主犯抓进来，都没追究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