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景主动走了过来。

    “前辈今天的练习结束了吗？我有些中文发音的问题，”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零星的中文词汇和句子，“能请教一下吗？”

    他的理由合理又直接，带着新人应有的谦逊姿态。

    眼睛也专注地看着自己……那份专注甚至让人觉得，被重视。

    董思成有点意外。

    他听过不少关于李承景的传言，傲慢，难以接近是高频词。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意味。

    ……奇怪的感受又涌了上来。

    事实上，他想起更多东西。

    几天前，公司的茶水间。他进去倒水，正巧撞见经纪人和李承景在一起说着什么。

    朴女士面对他们总有着职业性距离感的声线，此刻却拔高而黏腻，充满了一种近乎夸张的热力。

    “诺兰啊，那个地广概念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对，就在在你出道之后。”

    “品牌方那边看了你的资料片，眼睛都直了！说什么天生的镜头感，气质太独特了……按我说，这种级别的资源，非你莫属……是的，还要谢谢你提前为团队做的贡献……”

    这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李承景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噙着那抹董思成早已熟悉的，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仿佛这一切都是应该的，理所当然的。

    那热切的奉承，像一根冰冷的针明晃晃刺穿现实。

    队友们偶然闲聊时，带着羡慕或习以为常的语气提起自己刚接下的个人行程——一个综艺固定嘉宾位，一个杂志内页采访，一个本土品牌的推广……

    对李承景而言，唾手可得，甚至需要斟酌推掉的“小资源”，对其他人，包括即将离开的自己，却可能是踮起脚尖也未必能够到的天空。

    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感，混合着被现在刻意亲近所掩盖的，赤裸裸的阶层差异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好。”

    董思成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深夜练习室除了音乐声，开始多了断断续续的中文发音练习。

    李承景学习能力确实强，模仿能力也惊人，但他似乎特别执着于某些特定的词语和句子。

    它们无一例外都指向舞台采访，粉丝问候，指向他即将开启的，属于NCT成员的未来。

    “谢谢大家的支持。” “我会更加努力。” “127的哥哥们都很照顾我。” “很荣幸加入NCT。”

    ………………

    董思成听着，一遍遍纠正他的声调和口型，目光有时会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眼下被长长的睫毛投射出的一小块阴影里。

    偶尔，李承景会因为某个成功的发音而抬头求表扬，露出乖巧的，符合他年纪的笑容。

    那种微笑恰到好处，干净而纯粹。在冷调的灯光下，晃得董思成微微恍惚。

    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水底的藻类，悄然滋生，缠绕着他的心绪。

    这个后辈，似乎并不像传言中那么冰冷。

    然而，夜深人静时，董思成躺在床上，白天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一丝疑虑又爬上心头。

    李承景的问题总是那么实用，带着强烈的目的性。他对自己这个即将离开的前辈展现出的亲近……真的只是单纯想学中文吗？还是……董思成不敢深想，但那份隐约的羡慕和对李承景本人产生的感觉，又让这种疑虑变得酸涩而沉重。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退位的旧臣，在被新王储有礼有节地榨取着最后的价值——他对127的了解，他对舞台的经验，甚至他本身的身份和价值——作为中文老师的价值。

    再得到一定程度上的回报，赏赐……或者说是，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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