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声地吁出一口长气，那口压在心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气息，此刻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吐尽。

    此行损失太大了。

    二十名炼气精英弟子，完整归来的，不足半数。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临行前还对着宗门方向叩首、眼中燃着炽热野望的年轻人，永远留在了被七彩霞光与黑风笼罩的土地上。

    有的是被妖兽撕碎，有的是陷入空间裂缝，有的……至死，他都没能寻回尸骨。

    还有为守护他们而死去的执事们……

    他玉衡真人修道五百载，自认已看惯生死。可这一次，当他亲手将那些染血的铭牌收入袖中时，指节仍是不受控制地捏得发白。

    唯一庆幸的是——

    他微微侧首，落向船首另一侧。

    那里，几位身着月白、淡蓝、鹅黄各色裙衫的女子，正静静伫立，衣袂在飞舟高速航行带起的风中轻轻飘拂。

    大长老门下。

    苏胧月、铃音、墨韵、素雪、星织——五位亲传，全员生还。虽各有负伤，最重的墨韵左臂还缠着渗血的绷带，但终究是活着走下了小灵天的土地。

    若这几位出了差池，他真不知该如何向孤月峰那位……交代。

    念及此处，玉衡真人心中又涌起另一层更深的、带着敬畏的感慨。

    小灵天期间，与宗门通讯虽断，但突破玉婴、擒神炼魔这等震动东州的大事，秘境中竟也隐约感应到了几分。

    归来途中，又陆续收到了几名认识的金丹真人那近乎谦卑的示好讯息，以及周边十余宗门纷纷递上的结盟意向。

    云梦真君……那位曾经与他同列金丹、并肩议事的大长老，如今已是需要他以仰望姿态去敬畏的存在了。

    世事之变幻，何其莫测。

    但他没有嫉妒，只有庆幸。庆幸青木宗有这样一位擎天之柱，也庆幸自己——曾在她尚未登顶时，便已选择了追随与忠诚。

    甲板另一侧，五位亲传弟子所在的区域，气氛却有些微妙。

    铃音趴在船舷边，双丫髻上系着的银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她望着越来越清晰的山门轮廓，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却没有应有的雀跃。

    “胧月师姐……”她回过头，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担心，“你记起来了吗？”

    苏胧月立于她身侧，一袭月白广袖流仙裙在风中纹丝不动，那是她以灵力压住了衣摆。她面容依旧清冷如覆霜雪，闻言，目光从远山收回，落在铃音脸上。

    “自踏出小灵天核心区域那刻起，便觉神魂深处有一角……空落落的。”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那素来坚毅如铁的眉眼间，竟浮现一丝罕见的、茫然的裂隙：“像是被谁，轻轻取走了一块。”

    她的目光越过船舷，落向远处。那里，青木宗连绵的峰峦已清晰可见，孤月峰巍峨的轮廓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她应当是欢喜的。

    离开宗门七日，生死一线，终于平安归来。师尊……师尊应当也在等着她们。

    可她发现自己心底那片名为“欢喜”的情绪，如同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透明的膜。

    触不到，也穿不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幽微、更顽固的……空洞感。

    像是冬日清晨醒来，发现枕边空了一块。

    像是夜深人静时，习惯性地侧耳倾听某个熟悉脚步声，却只听到寂静。

    像是她应该记得一个人，一个对她来说极其重要的人，却在每次试图捕捉那个模糊轮廓时，被一堵无形的墙温柔而坚定地挡住。

    她不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遗忘”了。

    只是……有什么不对。

    “也许，”苏胧月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是小灵天的特殊环境影响了我的神魂感知。无需多虑，回宗后请师尊过目便是。”

    她的话语如同一颗定心丸，几位师妹听了，虽仍觉茫然，却也都点了点头。

    铃音小声“嗯”了一下，不再追问。

    只有苏胧月自己知道，在说出“无需多虑”这四个字时，她负于身后的右手，指节微微用力，握紧了一小片虚空。

    那里本该有什么的。

    可她想不起来。

    甲板另一端，青芷独自立于舷侧较远处。

    她依旧是那身简素装束，青丝用木簪绾起，淡青劲装外罩着月白斗篷。腰间秋水般的云月剑安静悬垂，胸口的寒玉佩散发着微弱的、安抚神魂的凉意。

    风拂过她的发梢，几缕碎发在脸侧轻轻飘动。

    她的目光落在越来越近的青木宗山门，落在山门前那逐渐清晰的人潮，落在那道鹤立于人群之中、一袭月白礼裙的绝世身影上。

    那是云梦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