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城的眼睛，终于缓缓地、彻底地失去了光芒。

    只有远处的风，吹过那面被弹片撕裂的红漆徽章。

    卡尔，不。

    卡尔·伊德拉，终于在提瓦特这片冰冷的焦土上，迎来了属于他的，最伟大的谢幕。

    多托雷静静地看着画面中那条在泥泞与废墟中硬生生开辟出来的灰色公路，以及围在弹坑旁、缓缓垂下头颅的工人党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下主控台上的红色机械开关。他的声音隔着冰冷的送话器，毫无波澜地在前线的每一个扩音器中响起：

    “这里是Site-02，我是执行官多托雷。替我向伊德拉同志致意。”

    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我们的大杀器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预计将在两个月内完成制造。”多托雷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温度，“蒙德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他果断地切断了通讯。

    主控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多托雷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指挥椅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合金管线，眼角有些发涩。他抬起手，用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指尖在眼角重重地擦了一下。

    “唉，我早说了不要去。”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赌气般的恼怒。

    “又一份坏账。”

    多托雷叹了口气，伸手探入大衣内侧的口袋，从最深处摸出了一本边缘已经严重磨损、甚至有些焦黑的硬质皮革账本。

    这本账本是他当初刚刚在这个叫作提瓦特的世界睁开眼时，就贴身带着的为数不多的物品。

    那时候他脑子里空空如也，记不得自己是谁，记不得自己从哪里来，唯一伴随着他的，就只有这本散发着淡淡机油与陈旧纸张气味的本子。

    多托雷翻开账本的第一页。

    那是一页有些泛黄的空白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

    这些字迹有的极其狂草，像是用某种动力甲的辅助系统随手涂鸦上去的；有的字迹端庄隽秀，带着某种古老神职人员的刻板；

    有的甚至根本不是人类的文字，而是由一串串冰冷的三进制代码或者奇特的符号拼凑而成的。

    但只要多托雷盯着它们看，他的脑海里就会自然而然地翻译出这些不同字迹、不同语言所表达的同一句话：

    “在债务还清之前，谁也不准离开。”

    多托雷的指尖抚摸过那些粗糙的刻痕。虽然他把过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但每当看到这些字迹时，他的心底总会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就好像有一群赖账的无赖正排着队在他脑子里吹口哨。

    他翻开第二页，拿起了桌上那支红色的签字笔。

    【卡尔，8.4×10^8摩拉，克隆身体两具，已还0摩拉。作废。】

    【罗莎琳，4.8×10^8摩拉，死后再就业一次，已还0摩拉。】

    【西德尼·伯克莱尔大元帅，9万能量币，首席研究员工资，已还1000能量币，作废。】

    【普瑞塞斯，1000万龙门币，击败伐木工的雇佣金，已还500万龙门币，作废。】

    【赞达尔·壹·桑原，1000亿信用点，造神计划利润分红，已还200信用点，作废。】

    【艾因，100万眼，帮忙追求卡门的相亲费以及精神损失费，已还1万眼，作废。】

    【希儿，50万马克，红色德国建立资金，已还一个面包，结清】

    他把本子重新塞回了大衣最深处的口袋里，紧紧地贴着自己的心脏。随后，他重新拿起了那张冷冰冰的、闪烁着异样光芒的颜文字面具，极其熟练地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上的红色感叹号渐渐隐去，重新变成了一个有些滑稽、又有些冷酷的电子笑脸。

    “一群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