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雨，细密而无常，持续敲打着铅格窗。房间内弥漫着草药混合熬煮后略带刺激性的气息，混杂着陈旧石壁与壁炉灰烬的味道。这是失血者枕畔的沉滞空气。

    乌尔夫拉姆极度虚弱地深陷在羽绒厚垫中，每一次呼吸都显得绵长而费力。面色苍白如精研的羊皮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躯体的剧痛与空乏感如同跗骨之蛆，抽干了她的每一分力气，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飘荡。眼前景物时而清晰，时而笼上一层薄雾——纯粹的失血后的晕眩与恍惚。

    窗外连绵的雨声，像是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低低地诵经，又像是血液流尽后耳中残留的、生命流逝的嗡鸣。

    “那些鸢尾……大概扛不住这样的雨势……”混沌的思绪中，竟无端为窗外花园担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却只能徒劳地揪紧身下的床单。

    寒意并非源于雨天，而是失血过多对温暖的极度渴求。四肢沉重如灌铅，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牵扯着肩头和手臂上包扎处传来的刺骨钝痛。深沉的疲惫如同潮水不断上涌，要将她彻底拖入无梦的黑暗深渊。她如同一个沉没在冰海中的石像，意识模糊，动弹不得，只能感受着身体的冰冷与无边无际的虚空。

    当她从一阵昏厥般的沉睡中挣脱，房间里依旧光线昏暗，只有壁炉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橙红鬼影。时间感彻底丧失。她感觉自己悬浮在无边的虚空，每一次以为自己可以清醒一些，却又被更深的疲惫感和伤口疼痛拉回混沌。

    只有草药的气息和雨声是确定的。

    “乌尔夫拉姆？”

    雨声似乎减弱了些。随即是更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试探的声音响起：“感觉怎样？你的脸色很糟糕。”

    一只微凉的手背轻轻贴了贴她冰凉的额头。乌尔夫拉姆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阿斯特丽德的身影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

    乌尔夫拉姆尝试牵动嘴角，却连微笑的力气也无。耳朵里嗡鸣依旧，声音仿佛从水下传来：“抱……歉……听不清……”

    “能支撑着坐起来吗？喝了肉汤和蜂蜜酒会好些。”阿斯特丽德的声音隔膜传来。她小心地托起她，将她的背部引向那冰冷坚硬的、雕满卷草花叶的橡木床头板——硬木撞上虚弱的脊骨和伤处带来的尖锐不适，让她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身体僵硬地试图前倾躲避。

    “尽力……”乌尔夫拉姆沙哑地挤出声音，接过一只温热的镶锡木碗。里面盛着浓稠的炖肉汤，漂浮着点点油脂和细碎的肉末，香气里混杂着一丝蜂蜜酒的甜腻。

    她强迫自己吞咽，动作缓慢而艰难，每一口吞咽都牵扯着咽喉和胸腹的疼痛，胃里却因虚弱而翻搅。好不容易喝下半碗，她便无力地摇头，将碗推远些，剧烈的干呕让她脸色惨白如幽灵。“……好多了……”喘息着，这谎言苍白无力。

    阿斯特丽德的目光如同洞察灵魂的烛火，穿透她的伪装。

    “这张脸，比擦得锃亮的银盘还要惨白。”声音平稳，却带着沉重的压力，“还有……哪里不适？”

    “只是……无力，”乌尔夫拉姆闭目缓了口气，声音轻若蚊蚋，“……肩膀……像被车轮碾过……”她艰难地动了动左肩。

    阿斯特丽德一言不发，迅速取来一只缝制精良细亚麻布圆枕垫在她腰后，又将另一只更柔软的羽毛枕塞在肩下，稍缓压力。随即解释道，语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夜里你气息微弱。用了白鼬油外敷和柳树皮水内服，才算稳住。”

    “劳您费心……殿下，”声音嘶哑破碎，“我能撑着。”

    阿斯特丽德起身：“蜂蜜水温着，我再取些来。”

    刚站直，一只无力却异常执着的手猛地攥住了她深色细亚麻袍袖的边缘。阿斯特丽德身形顿住，低头看向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嗯？”

    乌尔夫拉姆勉强睁大眼，望向她未被面罩遮掩的幽绿眼眸，那目光带着涣散与一种奇异的固执。

    阿斯特丽德的目光掠过被紧攥的衣袖，声音放得极轻缓：“松手，有何事等我取了水，再说不迟。”

    那冰冷的手指却攥得更紧，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松开了……殿下……就会像那些被雨打落的鸢尾花瓣……寻不见了……”

    阿斯特丽德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她轻轻拍抚那只冰冷的手背，动作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生涩：“花落了会在泥里生长。我在石砌的城堡里，没那么容易化掉。”

    乌尔夫拉姆似乎被这奇妙的保证安抚，指尖缓缓松开，留下衣料深刻的皱褶。阿斯特丽德端起碗快步走向门口，阖门前回望一眼：“等我回来。别睡沉了。”

    ………………

    “为何不让下人来？反倒要亲力亲为。”艾诺丝斜倚着冰冷的廊柱，看着阿斯特丽德手中的木碗，皱眉低语。

    “多走几步路罢了。”阿斯特丽德将碗放在石壁凹龛的石台上，目光掠过廊外被骤雨打得七零八落、沾满泥污的蓝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