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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清点、登记、标注,把这些空白文献编成了一本厚厚的清单。

    他们在记录“不存在的东西“。

    陆时宴第一次看到这份档案的时候,就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莫名地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些什么。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你走进一间屋子,虽然从未见过,却清楚地知道每个房间的位置、每扇门的朝向、每个抽屉里放了什么东西。

    他花了三年时间追查这件事。

    走访了档案馆的老员工,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地方志,甚至托人联系了省里的文史专家。结果无一例外——所有线索都在最关键的地方断裂了。每一次,当他觉得自己快要摸到真相的边缘时,就会出现一道无形的墙,把他所有的努力全部挡回来。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故意阻止他。

    “陆队,还不睡啊?“

    同事小张端着泡面从走廊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值班室。

    “马上睡。“陆时宴把卷宗合上,“你吃你的,别管我。“

    小张走了。值班室重新归于寂静。

    陆时宴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枚雏菊形状的发卡。白色的塑料花瓣,黄色的花蕊,做工粗糙,十几块钱的便宜货。

    这枚发卡是他半年前在一个案发现场找到的。不是什么凶案现场,只是一个废弃的民宅,房东报称有租客拖欠房租跑了。他去处理的时候,在卧室的角落里发现了这枚发卡。

    发卡本身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他捡起它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长发。背影。她站在雨里,面前是一座老宅。她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打湿了整片脊背。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一尊雕像。

    然后她转过头。

    陆时宴看到了她的脸。

    他猛地闭上了眼,把发卡放回抽屉里。

    他不敢再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女人的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对。不是“好像“。是确凿无疑地见过。在他的梦里。在他的记忆里。在他掌心的那些莫名印记里。

    他认识她。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识她。

    *

    同一时刻。民俗展馆后院。

    雨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雏菊混合的气味。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院子安静得不像话——不是那种正常的夜晚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绝对的寂静,像是连时间本身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后院最深处,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块地面微微凹陷。那里没有种花,没有铺砖,只是一片裸露的泥土。泥土很松软,像是经常被翻动。

    如果有人挖开那片泥土,往下三尺,会发现——什么都没有。

    不是“什么都没有“的那种什么都没有。而是……被清理过的什么都没有。就像有人把那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取走了,然后填上了新的土,压实,抹平,不留一丝痕迹。

    但泥土记得。

    泥土记得一百年前,有一个少年跪在那里,双手插入土中,任由虚空灾劫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他跪了多久?一天?一夜?还是更长?没有人知道。因为那段记忆已经被天道抹除了。

    但泥土记得。

    它记得那个少年最后说的话。不是什么豪言壮语,不是什么慷慨陈词。只是一句很轻很轻的呢喃——

    “别让她知道。“

    他对着虚空说的。对着天道说的。对着所有正在吞噬他的灾劫说的。

    “别让她知道我疼。“

    “别让她知道我怕。“

    “别让她知道……我到最后,其实很想见她一面。“

    泥土记得这些。所以它松软。因为它被那些话语浸泡了一百年,至今没有干透。

    而现在,在凌晨三点的月光下,那片松软的泥土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道模糊的轮廓缓缓浮现。

    它比晚上在巷子里出现的那个更清晰一些——能看出大致的人形,能看出身形瘦削挺拔,能看出……它在颤抖。

    不是寒冷。不是恐惧。

    是激动。

    因为它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从地下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时间磨灭殆尽的一丝震颤。那是另一个存在的气息——微弱、破碎、不完整,但确凿无疑地存在着。

    它来了。

    他来了。

    张泊宁的残响,在沉睡了一百年之后,终于被某种力量唤醒了。

    不是天道允许的。不是神明安排的。甚至不是他自己主动的。

    而是被一个人——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有着完整命格的人——的执念唤醒的。

    那个人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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