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芸香说她今天中午就要回家收拾行李，她刚刚才和风旷和琴秧道别。

    她想在走之前再去医院看望赵欣欣和岑欣蕊。

    “小芷，妈妈说都柏林的动画片和这里的不一样。等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要告诉我后面发生了什么呀。”

    谢芸香攥着我的衣袖。她舍不得我，她的眼睛里有对陌生环境的惶恐和对我的依赖。

    谢芸香要是能留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我七岁的话，我会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是我现在很清楚这不可能实现，如果我爸妈想要到其他城市生活，他们不可能因为我不想走就改变他们原本的计划。当然，他们可以把我丢给我的姥姥姥爷，奶奶爷爷。

    但顾阿姨不能这么做。谢芸香的姥姥姥爷没有选择谢芸香，他们对谢芸香好，但不够好。

    我看着谢芸香，我问谢芸香有没有我的企鹅号，写信太麻烦了，如果她在都柏林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她可以直接登录企鹅告诉我。

    谢芸香摇头说没有，她自己好像也没有。

    我点头，告诉谢芸香回去创办一个，我会把我的企鹅号告诉顾阿姨。

    其实我也没有。

    谢芸香和其他同学去道别了。她带了巧克力作为离别礼物正在全班分发，在我手里也留下两块。

    我捏着巧克力，心情复杂地走向琴秧。

    “琴秧，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琴秧弯了下唇，显得有些阴郁。他的头发长得很长了，黑眼圈很重，人也消瘦了很多，那双圆眼大的骇人。

    “为什么不来？虽然我妈要给我办转学手续，但是我没同意。”

    他的唇边一直保持着一个令人心惊的弧度。他好像很欢欣，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可是这让他看起来更加疯狂了。我觉得他不该这样，我说不清楚。因为我觉得他没有胜利。

    我问琴秧为什么不离开，转校其实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因为他们愧疚。他们没办法抛下现有的工作离开这里，所以就让我离开。他们昨天一直在哭，倒是没有打我，他们只是怨命运不公平。我在这里读书受到的伤害是他们无法抹去的错误，只要我留在这里，他们永远都不会再限制我。”

    琴秧神气地说着，他唇边不可抑地浮现出了神秘幸福的微笑。他以为他战胜了他的父母。

    我一时语塞。

    过了一会儿，我艰难地开口。

    “让他们持续受到良心的谴责，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琴秧，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这不值得。这个地方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离开才是最佳选择，我觉得你应该再去看看心理，你好像生病了。”

    琴秧摇头。

    “李芷，我爸妈他们记不住的。如果我离开这里，他们就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还会变成原来的样子，他们会说这些都怨我，是我没有说，是我没有争取，是我不够勇敢……

    反正都是我的错。但如果我持续留在这里，这就是他们的错。他们才不会让我去医院，如果我去了，大家都会知道我也生病了，像我的哥哥一样。那我们家的面子放在哪里呢？而且林博文还在，我要看着他，他再不能伤害任何人。我会一直盯着他……”

    琴秧提起了他的哥哥。他那“不成器”的哥哥。

    我忽然想到什么。我的脚底像踩着冰块，寒意一点一点爬上我的小腿。我的手也变得格外冰冷。我把手揣在衣服兜里取暖，然后问琴秧他哥哥是不是也曾经在这个学校就读。

    琴秧愣住了。他张着嘴，很久都没有发出声音。

    他就那样一直站着，站到上课铃都响了。

    我的班主任走了进来，她身后是琴秧的爸爸。我见过他，他永远阴沉着脸，严肃古板，对于外人很有礼貌，但面对琴秧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审视的，不满意的。

    我的班主任咳嗽了一声，她让我回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叫琴秧跟着他父亲一起离开。

    琴秧还是没动。

    班级里的一双双眼睛不断地游弋逡巡。琴秧的父亲被看得有些急躁，他直直走过去想握住琴秧的胳膊，把他带离这个教室。

    琴秧挣扎着，他撕心裂肺地喊着。

    “都是你们——是你们！我哥他也在这个学校里过！你们说他不成器——不成器！是你们没有救他！是你们什么都没发现！为什么他挑中了我！为什么他那么肯定地说我不会被你们相信！

    他认识我哥！他认识你们！他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不是我哥的错……不是我的错！是你们……是你们……一次又一次……”

    琴秧崩溃了。

    他胡乱动着，打中了他父亲的眼镜。

    琴秧的父亲最开始还满怀怒气，后来他也呆傻起来，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我知道琴秧在说什么。琴秧的父亲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