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我在十岁那年还是搬了家。因为小偷的存在，我的那一包好衣服不翼而飞，我忿忿不平许久，最终在搬家的时候再次不慎丢失了一包夏季的纱裙。

    我的运气就是这么不好。这种坏运气一直延续到我长大，成为许愿系统的走狗。

    我对现在的家更加熟悉，因为有记忆的时间更长。不过现在的家里还很新，墙还没有掉皮，地上的瓷砖光洁的像婴儿的脸。

    我打开灯，光明笼罩客厅。

    我妈还没回家，我翻了翻家里的冰箱，没发现零食的踪迹。我回我的房间适应了一会儿新的布局，然后到处找岑欣蕊之前给我写的信。信上应该有岑欣蕊家的地址。

    和岑欣蕊重新联络起来不是重点，重点是让岑欣蕊和岑阿姨不要再住串串房，这样岑欣蕊就不会生病。所以我更倾向于和岑阿姨直接联络。但是我又很无力。我没考上清华北大，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不能。

    我找的很投入，都没有听到我妈回来的声音。她刚下班，很疲倦，倚在门框上看着我翻来翻去，忍不住问我在找什么。我抬起头，看着这个和我记忆中的形象开始重合的妈妈，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鼻子有一点酸。

    看着妈妈逐渐老去的过程对于女儿来说是一种微妙的残忍。因为生活开始在她身上进行雕刻，随着时间的变化，我的妈妈越来越爱我，但是同时她好像也失去了自己，变得疲倦，乏力，衰老，而我无法阻止。

    我妈没有问我为什么自己在家。她大概已经和我爸通了电话，知道我自己在家后急忙赶了回来。在知道我想找到的是岑欣蕊曾经发给我的信件后，她笔直地走向了房间的角落，从纸壳箱里翻出了一堆信件。

    她拍了拍手，看着我说，“都在这里了，我都给你留着。”

    “当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突然就不想给你那个同学回信了。她的妈妈还给我打了电话，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争执，岑欣蕊很伤心。我问过你，你说寄信太麻烦了，现在大家都用企鹅联系，和岑欣蕊交换生活太麻烦太滞后了。你不想再继续下去。我这么回复给岑欣蕊她妈妈的时候，她妈妈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了抱歉。

    我能理解她妈。谁不想给孩子最好的生活。但生活就是这么难，钱难赚，她又离婚了，自己带孩子，她前夫也不是什么好人，如果是的话，她也不会离婚，我估计她连抚养费也拿不到手。这点你爸做得还挺好的，虽然说他有的时候不着家，但是他舍得给你花钱。”

    我听着，急急问我妈还有没有岑阿姨的联系方式。我妈拿出手机找了找，说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

    “我存了她的联系方式，但是她可能已经把手机号换了。”

    我觉得不会。

    我妈拨通陈阿姨的电话号码之后就把手机塞给了我。她把头发绑了起来，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她说家里有鸡蛋，有肉，还有一些应季的蔬菜。我想了一下，我说我想吃茄子炖土豆。

    我妈愣了一下。她说家里没有茄子。她问我红烧肉炖土豆行不行？

    这当然也很好吃了。我点头。

    铃声一阵阵响着，在我以为这个号码已经不会再有人使用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你好，是哪位？”

    其实我并没有和岑阿姨碰过面。不管是原来，还是我22岁的时候。我对于岑阿姨的声音没有印象，所以我先自我介绍了一下。

    “你好，我是李芷，我想找岑欣蕊。”

    对面的人似乎也有些惊讶，她念着我的名字，念了两遍。她说，李芷，李芷，我好像知道你是谁。我是岑欣蕊的妈妈。你找岑欣蕊吗？我还在上班。你找她有什么事情吗？

    我说，我找岑欣蕊是因为我想和她恢复联系。

    岑阿姨顿了一下，然后她开口，有些欢喜。

    “好啊，晚上的时候我会告诉她的。我给她买了一个二手手机，她现在能够登录企鹅，这样你们天天都能聊天了。”

    岑阿姨特意说出这一句，不知道是在弥补什么。我猜想可能是我妈当时的话给她留下了一定的心理创伤，让她觉得我是因为岑欣蕊没有手机才和她停止联络的。

    我猜岑阿姨其实在知道我名字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了。或许她在犹豫是否该让我和岑欣蕊再次联络，我的行为给岑欣蕊带来了伤害，也给她带来了伤害。但那其实并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办法控制梦境世界结束之后的生活。那对于我来说已经是既定的历史。那个“我”是否是真的我？我不清楚。

    我对岑阿姨说了谢谢，又说了抱歉。

    电话结束之后，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的房间没有开灯，一片漆黑。窗外盈盈亮着的是星星。我没有看到月亮，不知道是不是藏在云层后面。

    这应该是一个非常晴朗的夜晚。刚刚入学，暑气消散。但秋天还很温和。没有疾飞的风和凛冽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