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明白我妈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爸是销售，有时候业绩不达标，家里就会买点儿保险，所以我们家的保险一向很全面。

    我小学出车祸时也没有让家里的积蓄受到重创，当然这也要感谢顾阿姨送来的医药费。ICU还是费钱。

    我忽然反应过来了。

    我妈说她给我爸买了保险。我想这个保险的数额不会小。

    我咽了下口水，问我妈这合不合法。

    我没想到我妈也是个狠人。我以为把我妈困在这段婚姻里的是我或者爱，没想到是钱，是机会。

    我妈笑了。

    她把头发拢起来，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想什么呢？有什么合法不合法的。你爸天天出去喝大酒，交往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他又谁都信，做事情还冲动，他出事的概率那么大，我给他买了保险，这不正常吗？”

    我妈在合理化她刚才冲动之下说出的话。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我张开嘴，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作为一个脱产的，还未成年的初中孩子，我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比现实更有说服力。事实上我就是无法养活我自己，我没有赚钱的能力，我不可能一直在梦境世界里。等到梦境结束，那个原本的李芷会模糊掉这段记忆，然后她会像个正常的小孩一样成长。

    那个李芷没办法对我说出的话负责。而我妈，很显然她有自己的想法。可能当杀手的基因也是遗传的，我很快就能上手，我妈应该也有这样的激情和冲动。

    我不是说我妈会因为保险对我爸下毒，我不觉得她会这么做，毕竟保险公司也不是傻子。但是如果我爸做得很过分的话，我觉得我妈有办法加快获得奖励的进程。

    可是，在我二十二岁时，我爸还没死，我的父母就像从来没有矛盾一样，年龄越大就越和睦。

    我妈心软了。

    现实，现实，到底什么是现实，为什么现实让我的妈妈委曲求全，为什么让我这么痛苦又无法解脱。

    “小芷，我从来不后悔生下你。你爸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好丈夫。你说我结婚后没后悔，我可能后悔了，但是我觉得我的生活因为有你而变得有趣了很多。你姥你姥爷就我一个孩子，他们上班忙，不管我，不跟我说话。我总是自己待着。后来你爸搬到了隔壁楼里，我就去找你爸玩，因为有你爸，我才没有那么孤单。

    所以工作之后，我和你爸结婚了，我以为和他在一起我就再也不会有空虚的感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心里有个缺口，越来越大，怎么都补不上。后来有你了，我才觉得那种漏洞被堵住了。

    我觉得什么事情发生都是有意义的，我不后悔，我觉得你是老天给我的礼物。我尽我所能地把我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给你，虽然之前家里不算特别富余，但我应该也没让你受什么委屈。我知道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只是……我最近有点儿累了。

    我对你最大的期望就是健康快乐地生活，成绩不好也没关系，调皮捣蛋也可以。你当个孩子就好了，那些复杂的事情，你不需要想。妈妈会解决的，妈妈是个大人了，妈妈一定能让你毫无压力地上大学。你一直问我会不会离婚，不会，你放心，你爸还是你爸，妈妈还是妈妈，我们两个吵架和你也没有关系，我们两个都……爱你。”

    我妈不习惯于说“爱”。东亚人就是这样，我妈那一代人更是内敛。我鲜少从我妈嘴里听到她说她爱我，但是我能看到，我能从她的眼睛、她的动作里感受到。

    可是。

    “妈妈，你不会受委屈吗？我一直觉得你应该比现在更幸福，我觉得你应该有优渥的生活，爱你的丈夫。”

    我妈慢慢走近，她坐在我身边。我能感受到床垫下陷的弧度。我妈身上有薰衣草的香味，那是我们家用的洗衣液味儿，或许还加了柔顺剂。

    “在哪里不受委屈呢？上学上班，挨说不是正常的吗？结婚没有那么神圣，你以后得好好挑挑，我那时候是没办法。你要找不到好人，我也不逼你。没搬家之前那个楼下的余笙姐姐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总喜欢缠着她。那孩子就是身边人催婚催的，精神压力太大，最后没了。她也是可怜。她妈要是还在，她也不至于那么想找个对象成家。

    我现在就很幸福。现在咱家的日子就挺好过的，比刚生你那阵强多了。家里换了新房子，我的工作也稳定下来了，你爸工资也高。都这个年龄了，还有什么爱不爱的。你能上个好大学，走出这小破城市，我就没什么其他烦恼了。”

    我把头靠在妈妈的肩膀上。我的口水从眼睛里掉出来，我悄悄擦掉了。就当它从来没出现过。

    “所以，妈妈，我什么都不用做吗？”

    我妈拍了拍我的头。

    “好好睡觉，好好吃饭，趁早回学校，不这么磨人，做这些就够了。”

    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