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很想知道徐嫚到底想问我什么。

    徐嫚斟酌着开口说了前面几个字，然后她的话像泼出去的水一样顺畅丝滑。

    “我想问你……假如有一个人完全懂我，理解我，能明白我的每个举动背后的用意，她能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肯定我的价值，说要投资我。我想不出我身边有谁能像这个人，我觉得，你，李芷，你是最接近的。

    假设你是这个人，你对我抹杀掉英雉的举动有什么看法？”

    徐嫚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她解决掉了我的顾虑，但她变成了我新的顾虑。我很快就会离开这个梦境世界，如果徐嫚还申请见我，那她很快就能发现我的不同。按照徐嫚极端偏执的性格来说，这会出大问题。

    我颤抖起来，我说，这很可怕。徐嫚，你犯罪了，你要付出代价。

    “是的。我要付出代价。我必须付出代价，我必须离开我妈，我没有能力改变她，我无法抛下她，那就必须由外界介入。我妈自己一个人没办法在外面存活，但是她杀了英雉他爸，她会被审判，她的精神出现了问题，她会得到救治，然后服刑。

    等我出来之后，她应该也能出来了。到时候我就是一个成年人了。我会在我接受改造教育的地方找到我擅长的专业，最好和网络和科技相关。然后自学考试，成绩好就选择一个就业率高的大学，不好就走一个职业学校，学一门手艺，累一点也没关系。我会带着我妈去一个四季如春的养老城市。在我妈走了之后，我会去旅游。我想看看钱塘江。

    李芷，我永远都不会彻底幸福，但是我想接触到无限靠近到幸福的那个瞬间。假如你是那个能够理解我，想要投资我的人，你会为我假想的未来失望吗？”

    徐嫚把我当成了她的母亲代餐。或许她所有的讲述，表现出来的所有怨恨与自我解剖，都是为了问出这个问题。前面的那些只是铺垫，她只是想问这一句，像一个孩子忐忑地问妈妈会不会因为她未来可能会过得平庸而失望。

    徐嫚的确很聪明。也很现实。为什么我身边没有普通的小孩，我到底是怎么和这群人一起长大的？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接受自己的普通，我还在做自己会一鸣惊人走上人生巅峰的美梦。我在青春期更是不可一世，我非常热衷于发掘自己的潜能，只要我有一点接近天才的可能，我就把自己视为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我畅想着未来我会成为多么厉害的人物，我不接受自己的平凡。

    所以当许愿系统找到我的时候，在梦里的我也欣然接受了。我想，果然，我在某方面是可造之材。

    即使是当杀手。

    我不是徐嫚的母亲。我绝不肩负这种责任。我拒绝给徐嫚温和的回复。

    我说，我不是你假设的那个人。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的刁难结束了吗？

    徐嫚的眼睛慢慢变暗。

    我在表演情绪失控。恐惧太容易演出来了，我不是个合格的演员，但我是个合格的杀手。很少有人能在死亡面前无所畏惧，因此这种形态我见了太多次，我甚至都不用模仿，我夜夜都能见到。

    很快，有人叫停了这场交谈，有人出现准备把我带走。

    徐嫚站了起来，她手上的手铐碰撞，发出了声音。

    “李芷！我们有可能变成朋友吗？假设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假设我和你拥有同样的家庭，假设我不恨你……假设我变得很正常，很普通，很平凡，不聪明，但是性格很好，就像王奕晨一样，你会像对待王奕晨一样对我吗？”

    我站定，没有回头。

    “不会。”

    我清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我没在说谎。

    “现实就是现实。徐嫚，我们没有成为朋友的时间线。没有假设，没有如果。你不会像王奕晨，你是徐嫚。你是吴亦云的女儿。

    你想要保护你的母亲，我也一样。”

    徐嫚没有说话。

    这一切早该结束了。现实里没有那么多一笑泯恩仇的故事，徐嫚不是无所不能的天才，我也不是她难得一见的知音。我不想领她的情。

    人变得很快。我爸妈结婚的时候大概也是真心相爱，现在不也一地鸡毛。人心易改，等到徐嫚长大，等到她的聪明被磨损，等到她发现现实不如她意的时候，她必定会怨我。如果她觉得她是为了我才解决了英雉，那她的恨意就不是现在能比的。

    而且，她也不可能是全为了我才手刃英雉。她把这一切都想好了才会去实施，英雉被抓了进来，他不可能不说他父亲离奇而迅速的死亡。不解决这件事，徐嫚和吴亦云永远不可能堂堂正正地生活，她们永远要担惊受怕。

    我和徐嫚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因为我讨厌被欺骗，被背叛。

    ……我才想到，或许我有这样的习惯也是曾经和徐嫚相处导致的。所以我才会对王奕晨那么不信任，我总觉得她对我另有所图。我小学还不这样。

    我和徐嫚真是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