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

    太乙真人临死前的怒吼，分明不是妄语

    "我身具大气运，注定证道混元"。

    气运加身之人，天劫替他们淬炼，绝境替他们开悟，连死路都能走成活路。

    若非他一路追到金光洞，将分魂、残魂、法宝深处那缕执念一一湮灭，此人迟早会以某种面目重现于世，届时因果反弹，百倍千倍。

    他心中也曾浮起一个疑问。

    若元始天尊未来证道成圣，从时间长河中捞出太乙真人的真灵碎片，逆天重塑肉身，此人还能恢复几分？

    但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即使捞回来了，也是一个被剔去天命之人。

    气运不是修为，修为废了可以重修，但气运散了，天道不会再给第二份眷顾。

    太乙真人未来能入圣人门下、能证太乙、能在量劫中占一席之地，靠的是那层"天命所归"的光环。

    如今光环已碎，只剩一段被抹去所有印记的残魂，就像被烧过的符纸，纹路全无，再也画不出先前的符文。

    元始天尊若要救他，付出的代价远比重新物色一个弟子昂贵得多。

    回溯时间长河的因果消耗、重修道基所需的海量灵材、乃至圣人自身的面子和精力。

    太乙真人活着时是棋子，死了便是弃子，就算圣人动了恻隐之心，那份恻隐也抵不过天道算盘上的一粒珠子。

    “气运流转，天道无常，十二金仙或许是是阐教气运定数，但至于谁才是十二金仙，谁又能说得准。”

    负手站在舟头，万竹心中没有愧疚，也没有得意。

    杀一个未来会成患的敌人，本就是修行路上的本分。

    唯一的后患，是元始天尊终有一日会察觉，原本属于他的一枚棋子，被人提前摘了。

    那不是什么师徒情分，那是圣人的脸面和布局被碰了一角。

    但那种层面的因果，他此刻还够不着，也不必多想。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干干净净。

    因果尽了，道心通明。

    他重新坐下，扁舟一震，朝大江的方向飞去，又沉稳了几分。

    这一刀，杀得干净，也杀得值。

    若太乙真人果真被元始天尊复活，那就在封神量劫里，再杀一次。

    ……

    回到大江主河道，扁舟继续逆江而上。

    他没有催动灵力加快速度，只是坐在舟中继续参悟五行劫光，修炼《万竹道章》，偶尔看看洪荒风景，旅程倒也算是安稳。

    不觉又是数十年过去。

    又一个夜晚，太阴高悬，清辉洒在浑黄的江面上，碎成万千银鳞，像无数尾银鱼在黑暗中游弋。

    然后他看到了真正的银鱼。

    起初只是几点细碎的银光，在远处的水面下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月光被江水揉碎、偶然拼凑出的幻觉。

    但他看了太久的水面，不会认错。

    那不是光，是鱼。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十点、第一百点。

    银光从下游各处浮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银河灌入了大江，从东往西，逆流而来。

    扁舟停在江上，万竹不再前行。

    鱼群从他脚下经过时，他才真正看清了它们的大小。

    每一尾只有巴掌长，体态纤长，鳞甲薄如蝉翼，通体银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没有凶悍的利齿，没有坚硬的甲壳，没有毒刺，没有任何能够自保的器官。

    它们是大江里最底层、最脆弱的那一类生灵。

    但它们的数量多得惊人。

    鱼阵绵延数十里，像一片银白色的云层沉在了江面之下。

    数百万尾白鱼同时摆尾，江水被搅得哗哗作响，细密的鳞光汇聚在一起，映得这一片大江都在发光。

    万竹展开神识，更远的鱼群还在源源不断地汇入，整条大江下游，所有的白鱼都在向此处集结。

    它们要去哪里？

    万竹心中疑惑，鱼群里并没有诞生灵智的存在，仿佛是依照血脉中的本能而行。

    于是他驾舟跟了上去。

    鱼群的逆流之路是从一处险滩开始的。

    此处水流迅速，江中露出大片嶙峋的礁石。

    鱼阵前方被礁石切割成无数碎片，银白色的鱼群撞上石壁，鳞甲碎裂，鱼身被急流卷走。

    数以万计的银光在礁石间撞碎，化作白沫散去。

    剩下的鱼绕过礁石的侧面，从缝隙中挤过去，从更浅的滩面上挣扎着翻过去。

    有些地方水太浅，鱼背露出水面，在月光下闪着碎光，像一条被摊开的银练。

    然后水鸟来了。

    如乌云般的水鸟，从江心的沙洲上、从夜空中俯冲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