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苍鹭、鸬鹚、鱼鹰，还有更多万竹叫不出名字的水鸟，翅膀张开时遮住太阳，利爪探入江水，每一次俯冲都带起一条银白。

    鱼群在密集的鸟喙间穿行，四面都有尖喙啄入，无数银鳞被撕裂，鱼群四散如碎星。

    鱼群散了。

    在水鸟的追击中，无数白鱼如银光散入夜水，消散在江面上。

    它们很快又浮了上来，在相距数里的不同位置重新汇聚。

    第一股、第二股、第三股，散开的银流像是有生命一样自行寻找着彼此，在短短半个时辰内重新融成一股。

    鱼阵的规模小了一圈，但阵形还在保持。

    万竹又跟了三天。

    三天里，鱼群遭遇了七次水鸟的袭击，四次水兽的截击，三次被礁石滩彻底冲散。

    每一次散开，它们都能重新凝聚。

    那些游得慢的、体弱的、运气不好的，永远留在了半路上。

    但活下来的，变得更加坚韧。

    这一天，一头巨大的鲸兽从江底深处猛然上冲，巨口张开时，吞下了方圆数十丈内所有白鱼。

    数万白鱼连挣扎都来不及就消失在巨口之中。

    鱼阵出现了一个空洞，但很快被两侧的鱼填满了。

    它们在继续游。

    又过了十几天，鱼群来到了一个岔道口。

    大江在这里接纳了一条支流，支流通向一道幽深的峡谷。

    鱼群在岔道口停滞了片刻，它们在岔道口来回徘徊，银光涌动，像是在做着重大决定。

    然后它们涌入了支流。

    支流只有数十丈宽，两岸的山势陡峭，河道狭窄，水流湍急。

    鱼群在这里的损失急剧加速。

    两岸不断窜出水獭和江猁，水下的暗流中潜伏着更多他从未见过的水兽。

    鱼群每前进十里，就少掉一小片银光。

    一个月后，鱼群缩减到了数万尾，鱼阵缩小到了数里。

    两个月后，数万尾变成了数千尾。

    三个月后，数千尾变成了数百尾。

    五个月后，它们后面逆流穿过了最后一道峡谷。

    前方豁然开朗，江面骤然开阔，但开阔的尽头，是一道瀑布。

    瀑布从陡峭的石崖上倾泻而下，轰然如雷，白练垂天，水雾蒸腾。

    瀑布下方是一个巨大的深潭，水势翻滚如沸，无数暗流交错冲撞。

    而在深潭边缘的浅水区，数百尾银白色的小鱼正在盘旋。

    它们游到了终点，游到了这道天堑面前。

    万竹以为它们会停。

    换做是任何一个有灵智的生灵，都会停。

    但鱼群没有停。

    它们开始冲击瀑布。

    数百尾白鱼同时跃出水面，逆着倾泻而下的水幕向上冲。

    水势太猛，大部分鱼在跃起的瞬间就被拍回了潭中，鳞甲脱落，鱼身被水流砸入深潭，沉入潭底。

    少数几尾冲得更远一些，攀上了几块凸出的岩石，被水流冲刷着贴在石面上，拼命摆尾，又冲上去一段，又被拍下来。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冲击瀑布的鱼越来越少，因为鱼群在不断地缩小。

    那些沉入潭底的没有再浮起来，那些被拍在岩石上的再也动弹不得。

    每一次冲击都带走几尾、十几尾、几十尾。

    但每一次冲击之后，剩下的鱼都会重新聚集在浅水区，盘旋片刻，然后再次跃起。

    当太阴西沉、天边泛起第一缕晨光时，深潭中的银白色鱼群已经不足三十尾了。

    它们还在盘旋，还在调整，还在等待。

    然后，最后的冲击开始了。

    三十尾鱼同时跃起。

    水幕如帘，太限如银。

    它们在半空中展开身体，鳞甲绷紧，尾巴疯狂地摆动，一道又一道细小的银线穿过水幕向上攀升。

    第一尾在三分之一处被拍落，第二尾在接近一半处力竭坠下，第三尾撞上了瀑布中间一块突出的岩石，碎成了白沫。

    二十尾、十五尾、十尾、五尾。

    然后，他看到了一尾鱼。

    那尾鱼不大，甚至比它的同伴们还要小一些，鳞甲上布满了伤痕。

    但它跃起的角度比所有鱼都更刁钻，它在水幕中扭动身躯，借用了一道被岩石反弹的偏流，把自己斜着抛向了一道水缝中。

    水流在那里分成两股，中间有一道极窄的通道。

    它钻了进去。

    它在水缝中疯狂摆尾，鳞甲在水流的冲刷下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淡红色的嫩肉。

    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但它还在摆尾，还在向上。

    然后它冲出了水幕，落入了瀑布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