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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账,得他自己一点一点还。
他没去看那些看热闹的脸,只回头朝屋檐底下的母亲,递了个眼神。
沈秋棠站在婆婆身边,没动。
她在等,等一个比她、比周明远开口都更管用的人,把头一句公道话说出来。
赵德全也看出了这冷场,他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花白胡子,目光落到屋檐底下的刘桂枝身上:
“他婶子,”老支书放缓了声气,“分家这事,到底是你们娘儿几个的家事。你这当娘的,是个啥意思?娘往后跟谁过、这家咋分,你得拿个主意。”
满院子的目光,全落到了刘桂枝身上。
老太太的手,又开始揉那条疼了大半年的腿。
要在从前,她准是把头一低,嘟囔一句“我一个老婆子,不懂这些,你们看着办吧”,把话头推得远远的。
可今儿……今儿不一样。
昨晚上,是这小儿子蹲在她炕沿前头,跟她说“您跟我过”“谁也越不过我去”。
这些年,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刘桂枝撑着小杌子的边沿,慢慢站了起来。
腿疼,她站得有点晃,沈秋棠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老太太借着儿媳的手稳住身子,抬起头迎着满院子的目光,一字一句都落在了地上:
“支书……我这条腿,疼了大半年了。”
“这半年的药钱,多是秋棠,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省出来贴的。长房二房……我不是怪谁。可药钱这一桩,你们心里头,都有数。”
院里头更静了。
孙巧莲撇了撇嘴,想说点什么,被周明海死死扯住了袖子。
“还有老三。”刘桂枝的声音抖了抖,却没停,“我这儿子,从前啥样,我比谁都清楚,我替他赔过的不是、磕过的头,数都数不清。可这几天……”
她看了周明远一眼,眼眶热了:
“这几天,他是真不一样了。是不是装的、能撑几天,我这当娘的,看得出来。支书,我信他。娘往后这条命,就交给老三两口子了。”
一番话说完,老太太像是用尽了力气,扶着沈秋棠的手,慢慢又坐了回去。
赵德全捋胡子的手,停住了。
他没想到,这一院子里,头一个站出来、给周明远说话的,竟是这个一向最没声气、最会忍气吞声的老婆子。
一个当娘的,肯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我信他”三个字说出口,这分量可不轻。
老支书心里那杆秤,又往三房这边,沉了沉。
他正要开口往下说,周明山却抢在了头里。
道义上占不着便宜,长房这位大哥,立马掉转了枪头,他不跟你扯什么孝不孝、信不信了,他来阴的。
“娘,您先别急着信。”
周明山皮笑肉不笑地走到院当中,“分家可以,养老的事,咱也好商量。可有一样,这个家的账,得先算清。”
“巧莲,把那本拿来。”
孙巧莲应了一声,转身进屋,捧出来一摞东西。
那是几本翻得卷了边、油渍麻花的旧账本,厚厚一沓,落满了灰。
她往院当中的石桌上一墩,纸页里扬起一股陈灰,在日头底下打着旋。
“老三,你不是要算账吗?行啊!这是咱周家这些年,里里外外欠下的债,盖房的、买牲口的、人情往来的,都在这儿。”
“分家可以。”
他盯着周明远,“你先把这些年欠的,一笔一笔,认了。”
满院子的人,呼啦一下,又来了精神。
那摞账本厚得吓人,数目大得没边,谁也算不清。
在场的人都觉着,这下周老三可栽了,这种烂到根子里的糊涂账,神仙来了也理不顺。
周明远的眉皱了一下,他正要开口,身旁却有一只手,先一步伸了过去。
沈秋棠把怀里那个布包,轻轻搁在了石桌上。
然后,她伸手把那摞落灰的旧账本,一本一本拉到了自己面前。
她要当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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