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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沈秋棠把这趟看病的花销,连着往后长备的药钱,一笔一笔,记进了账。
越记眉头越紧,她搁下笔轻声感叹:
“娘的药,得长备着。再加上家用、口粮,还得攒着下一笔本钱……”
她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光靠咱俩这么,一会儿做衣裳、一会儿修机器地混着干,是真撑不住了。”
这话,戳中了周明远心里头琢磨了一路的事。
这阵子,两口子是真乱。
修理来了活,丢下手里的衣裳去鼓捣机器;裁衣赶工的时候,又顾不上修理的零碎。两头都想抓,两头都没抓精,又累,又慢,还容易误事。
就说前两天,沈秋棠正赶一件改活,针脚走到一半,村东头来人,急吼吼地催着修收音机。
周明远撂下手里没装完的零件去帮腔,回来再接着装,倒把一个小弹簧给装错了位,又拆又装,白折腾了半宿。
那头,沈秋棠也分了神,一件褂子的袖口,改得一长一短,到末了,又拆了重来。
两口子那天夜里,对着一桌子没干完的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头,看出了一个字——乱。
“是该理一理了。”周明远在炕沿坐下,“不是咱不勤快,是没章法。精力散了,啥都做不好。”
“我也是这么想。”沈秋棠点头,把账本往中间一推,“得分工。”
两口子就着那盏煤油灯,正正经经地商量起“分工”这桩事来。
“你管做衣裳。”周明远先开口,“裁、缝、画样子、接做衣裳的活,这是你的本行,是咱家往大里做的根。还有,账也归你记。”
“那你呢?”
“我管修理,修缝纫机、修收音机、跟老罗搭手的活,我接着。再有,跑料、跑渠道、对外头打交道的事都我来。”
“各管各的一摊,各记各的一笔,到月底,都并到你那本总账上头。分工不分家,钱和账还是你说了算。”
沈秋棠听着,心里头那点乱糟糟的感觉,一点一点理顺了。
这分工分得清楚,她管里头,手艺、出活、管钱;他管外头,修理、跑腿、开路。
谁也不抢谁的,谁也不耽误谁的。
“那要是出了岔子呢?”她还是问了一句,“你跑料跑砸了,我做衣裳做赔了,算谁的?”
“各担各的。”周明远答得干脆,“我的事我兜着,你的事你拿主意,咱俩谁也别埋怨谁。”
沈秋棠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这话听着寻常,可她心里头清楚,这不寻常。
从前的周明远,是从不肯认错、从不肯担责的。
出了事,要么甩锅给别人,要么梗着脖子嘴硬。
可如今,他张口就是“我的事我兜着”,这是把责任实实在在地扛到了自个儿肩上。
“成。”沈秋棠应下了。
这话说得敞亮,把丑话责任都摆在头里,往后才不至于吵架红脸。
分工一但确定立下来,这个家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上了发条。
往后的日子,也有了章法。
白天,周明远揣着工具,走村串户地修理,或是进城去老罗那儿搭手;沈秋棠就守在家里头,裁布、缝衣、画样子。
天蒙蒙亮,两口子就各自忙开了。
周明远把工具往布兜里一卷,揣两个棒子面饼子,就出了门。
沈秋棠在院里头支起案板,迎着头一缕日头铺布、画线、下剪。婆婆刘桂枝的腿吃了药,好了些,能坐在屋檐底下帮着择线头看着药罐子。
晚上,两口子凑到一块儿对账碰头。
哪笔进了、哪笔出了,明儿该干啥后儿该跑啥,一桩一桩理得清清楚楚。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心里头踏实。
往后,这个家要带工要立作坊、要管十几号人,靠的就是这会儿打下的这点底子。
周明远那头,修理活排上了日程,副业的进项稳稳地一点一点开始上涨。
沈秋棠除了改衣记账之外,重心也开始渐渐往“样衣”上挪。
她惦记着展销会,要抢在需求起来前头做出能拿得出手的样衣。她得趁着这工夫,把那个款式,再打磨打磨,做精做出彩。
正琢磨着,秦兰那头捎了话来,是个来取衣裳的客人带的口信。
“秦兰说,上回你们说的那样衣,做得咋样了?她供销社这边,这阵子来打听新式衬衫的人可不少。样子要是好,让她瞧瞧,她帮你递话。”
来了。
需求的风,是真起来了,她不敢耽搁了。
把手头的零碎活一收,她把重心整个儿压到了样衣上。
她拿起那张改了又改的样子,对周明远说,眼神郑重道:
“我得做一件,最拿得出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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