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拿软尺，往那媳妇腰上、臀上，一处处量。

    量着量着，她心里头就有了数。

    这媳妇不是胖，是身条特别——腰粗、臀大，可肩窄。

    市面上的成衣，都是照着寻常身量裁的，套她身上，腰那儿绷得慌，肩那儿又空着垮，怎么穿都不周正。

    这不是衣裳的错，是“人”和“版”没对上。

    沈秋棠心里头有了谱，下手就稳了。

    她把那褂子翻过来，用划粉在腰身两侧、后背中缝，飞快地描出改动的线。

    哪儿该收、哪儿该放、收多少、放多少，她算得又快又准。

    围观的人，看她那手势那眼神，渐渐收了看笑话的心。

    “这姑娘，懂行啊。”有人小声嘀咕。

    沈秋棠拆了线，就着摊上带来的家什，飞针走线。

    收腰，归拔，回缝，她那双手又快又稳，针脚匀得像印上去的。

    该收的地方收进去，该放的地方放出来，连那垮着的肩，都用一个巧劲儿，归拢周正了。

    她做得专注，眉头微蹙，眼睛只盯着手底下的活，周遭的喧闹、许宝根的冷眼、众人的注视，仿佛全都不存在了。

    那副神情让原先起哄看笑话的人，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声。

    行家一动手，气场就出来了。

    周明远在旁边打下手，递剪子、穿线，嘴里还不闲着，冲围观的人搭话造势。

    “瞧见没？这就叫量体裁衣！”他声音亮堂，“一样一件衣裳合不合身，差着十万八千里。在我们这儿买，保管上身合适！”

    那一炷香的工夫，在众人的注视里头过得飞快。

    沈秋棠收了最后一针，把线一咬断，抖开那件改好的褂子递了过去。

    “婶子，穿上试试。”

    那媳妇将信将疑地，把褂子套上身。

    这一穿——

    围观的人，“哎哟”一声。

    原先绷得紧、垮得松、怎么看怎么别扭的褂子，这会儿穿在她身上，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肩头也服帖了，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那媳妇低头看看自个儿，又扭头照了照旁边镜摊借来的镜子，愣住了。

    “这……这才叫合身！”她又惊又喜，“我穿了这么些年衣裳，就没这么服帖过！”

    “这件蓝花的，给我来一件！”她嗓门敞亮，“改的钱我出，衣裳我也买！我这就回去跟我那帮姐妹说，做衣裳、改衣裳，就认你们这摊！”

    这一下，围观的人，彻底炸开了锅。

    方才还看笑话的，这会儿都成了主顾。

    “闺女，我这件也不合身，也给改改！”

    “我要订一件量身做的！”

    “给我家闺女也量一件！”

    人群一瞬间就围了上来，把周家那小摊挤得水泄不通。

    沈秋棠一个人忙不过来，周明远帮着收钱、记账、维持秩序，两口子忙得团团转，脸上却都是掩不住的笑。

    看戏的，全变成了买主。

    沈秋棠这“当场改腰”的这一手，在赵庄集上真真正正打响了。

    旁边卖别的东西的老摊主，看在眼里也忍不住点头。

    “这两口子，是真有手艺。”他捋着胡子。

    这句话，说者无心，落在周明远耳朵里，却分量千斤。

    多少年了，他周老三头上顶着的，就是“混子”这两个字。

    在村里、在县城，走到哪儿，都是这声轻蔑。

    可今儿在这赵庄集上，凭着媳妇一双手、凭着两口子实打实的活，头一回，有人当众说他们真有手艺。

    名声这东西，是一寸一寸挣回来的，今儿这一句，又往回扳了一寸。

    三天回款的债，在这一波又一波的下单里头，彻底有了着落。

    可比那钱更值钱的，是“秋棠的手艺好、还管改管补”这块口碑，一传十、十传百，在赶集人嘴里头传开了。

    沈秋棠一边忙活，一边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热乎。

    这满集的人，方才还只当她是个不知深浅的乡下裁缝，等着看她出丑。

    可这一炷香的工夫，她用一双手，让这些人服了气、掏了钱、还争着要给她带客来。

    她这半辈子被人小瞧惯了，这回凭着自个儿的真本事，在这么多人跟前把腰杆挺得笔直。

    这滋味，比挣着钱还叫人痛快。

    许宝根在那边，脸都青了。

    低价没压垮，压价被比下去，他偷来的款式，非但没占着便宜，反倒被人当众衬托得更不堪。

    可他盯着周家摊上那卖得飞起的衬衫，眼睛里头除了恨，还有另一种东西——

    这款式，是真能卖啊。

    他眼珠子一转，收了那副气急败坏的脸，换上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