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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了看那块新挂的布牌。
“别看你今儿开张顺当。没那张照,说不准哪天就栽了。”
周明远的心,沉了沉。
前世的那点记忆,被这几句话,猛地激活了。
八六年前后,个体户的生意刚活泛起来,可这照、这票、这规矩,也一样样跟着收紧。
他见过太多人,红火不了几天,就栽在一张没办的照、一叠没留的票上。
那罚起来真不含糊。有的一罚,就是小半年的辛苦钱。
他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都记进了心里,面上却半点没露,只笑着实实在在地道了谢。
“多谢大爷提点,往后,还得您多照应。”
老摊主笑了笑,端着茶缸子,慢慢踱回自个儿摊上去了。
沈秋棠在旁边收拾布料,没听见那两句压得极低的话,只当男人又跟人递烟闲扯。
她哪里知道,这一句“照办了没”,在她男人心里头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日头偏西,市散了大半。
沈秋棠寻了个背风的角落,把账本摊在膝头,就着渐弱的天光把这头一天的流水、摊费、来回路费、两个人的吃食,一笔一笔,记了个清清楚楚。
县城的账,比村里头繁多,她记得更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两口子凑在一处,把这本账从头盘到尾。
头一天,不亏本,还落了个薄利。
可比那点利钱更要紧的是他们在这县城,有了个天天能见着客人的固定根据地。
这是赵庄集,风里来雨里去给不了的。
盘完账,沈秋棠把本子翻到“东关,八十块”那一页。
这一页,是入夏前头记下的。
后来集市上那几场衬衫卖下来,加上修理的进项,这一页底下的数,还真一笔一笔够着了八十。
可真到了东关,周明远没去抢整摊,这半个摊位按月付租,八十块,也只花出去一个边角。
“剩下的不动,搁着当本钱。”
“对。”周明远点头,“往后用钱的地方只多不少。”
他望着市场里来来往往收摊的人,忽然压低了声音:“秋棠,我再跟你说个远的。”
沈秋棠抬眼。
“省城。”周明远道,“我在外头听人念叨,这两年省城的百货柜台,要开口子,试着挂个体户的货。谁的货先挂上去,谁就有了块金字招牌,往后走到哪儿腰杆都硬。”
“口子在哪儿?找谁?”沈秋棠问得直接。
周明远顿了顿,摇头道:“不知道。”
这回,他是真不知道。
前世他只听人念叨过“有这么个口子”,门路、人头,一概没听真切。
“东关的摊子,是咱踮脚够得着的。”
“省城那道门,眼下连门缝在哪儿都摸不着。可货得先备好,手艺、量、票据,一样不齐,就是门开在脸前头,咱也进不去。”
沈秋棠没笑话他好高骛远,她翻开新一页,笔尖悬了悬,落下两个字:
省城。
“这一页,先空着。”
周明远直起腰,望着那块“秋棠裁衣”的布牌子,在傍晚的风里头轻轻地晃。
招牌,是立起来了。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立起来是一回事,经不经得住风浪,是另一回事。
周明远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市场口那间挂着白底黑字牌子的工商所上头。
那牌子在暮色里头格外扎眼。
“明儿,我先去把该办的手续都弄清楚。”
沈秋棠不解地看他一眼:“咱这小本买卖,费那事干啥?”
周明远没多解释,只淡淡地道了一句。
“有备无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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