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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周明远就出了门。
他没直接去摆摊,先拐进了市场口那间工商所。
那是间半旧的平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屋里头一张长条木桌,两个办事员,一个在打算盘,一个在填表格,头也不抬。
周明远排在队尾,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轮上。
他问规矩、填表、按手印、领了张盖着红戳的执照。
又跑了趟税务的窗口,问清了该交什么、该留什么票据。
窗口里头的人,见这么个庄稼汉打扮的一大清早就来主动办照,还问东问西,问得比谁都上心,都觉着新鲜。
这年头,能躲则躲的多,主动上门的少。
日头爬到半空,周明远才揣着一叠盖了戳的票据,回到摊上。
他把那叠纸,用块干净的粗布,一层层包严实了,压进那只旧布包,塞到摊底最里头的角落。
他冲沈秋棠笑了笑,拍了拍那布包:
“这些东西办好了,心里头踏实。”
沈秋棠正低头给一件裤子锁边,闻言只“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心里头还在暗暗嘀咕:这男人,放着一上午的生意不做,跑东跑西净折腾这些没影儿、不进钱的东西。
可她也没拦着,甚至一句重话也没说。
这些日子,他修旧机、补屋顶、拆穿兄嫂的烂账、当众护她的名声,桩桩件件没有一回是白折腾的。
他既说了要办,那就必有他的道理。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折腾”,没等过晌午就成了救命的护身符。
晌午刚过,市场里头冷不丁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东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工商的来了——!”
那一嗓子,像一瓢热水,猛地砸进了滚油锅里。
骚动跟一阵风刮过麦地似的,一路往这边卷。
摆摊的人,登时乱作一团。
四五个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人,绷着脸一个摊一个摊地查了过来。查照、验票、翻看货底,问得仔细。
没照的,票不全的,当场掏出个小本子,笔尖一落就是一笔罚款。
被记上的摊贩脸都白了,有那胆小的婆娘,当场就红了眼圈。
沈秋棠的心,“腾”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撞上这么个阵仗。
这不是手艺的事,是“官面”的事。
在这上头,她那一双绣花似的巧手使不上劲,她那把拨得噼啪响的算盘也算不出个明白。
她下意识地,把那只钱匣往怀里一搂,脚也不由自主地,往周明远身后靠了靠。
周明远却稳得,像摊底那截钉死的木桩。
他伸出手在她冰凉的胳膊上,轻轻按了按。
“别慌。”
就俩字,像一块压舱的石头让她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稳稳地落回去半分。
那几个戴袖章的,查到了他们摊前。
为首的一个,中年模样男人扫了一眼那半张台面,又抬眼看了看那块蓝底白字的“秋棠裁衣”布牌。
“营业执照,票据,拿出来。”
周明远不慌不忙的弯下腰,从摊底最里头把那个旧布包掏出来,一层、一层布地解开,把执照、票据、租摊的凭据,一样一样,平平整整地摊在了台面上。
该有的,一样不缺。
那人拿起来,就着头顶的日头,一张一张地翻看,又抬眼扫了扫这干干净净的半个摊子,眉头动了动,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把票据往台上一放,点了点头,抬脚就往下一家去了。
前后,没超过一炷香的工夫。
旁边那几家,还闹得鸡飞狗跳、脸红脖子粗,有的被罚得直跺脚。
可他们这半个摊位稳稳当当,跟没事人一样连一滴冷汗都没出。
有个卖袜子的老太太,票据不全被记了两块钱的罚。
那可是她三四天,一双一双,起早贪黑攒下来的辛苦钱。
老太太拿着罚单,坐在小马扎上抹起了眼泪,嘴里念叨着家里等着钱抓药的老头子。
旁边有人劝,有人叹,也有人幸灾乐祸。
那场面,看得沈秋棠心里直发紧。
她忽然就明白了,方才那阵子自个儿为什么怕得手脚冰凉,原来这就是没照的下场。
沈秋棠傻在了原地。
她怀里还紧紧搂着那只钱匣,一双眼睛却直直地落在摊底那个不起眼的旧布包上。
她刚刚还在心里头当他“多此一举”的那趟工夫,这会儿成了旁人跪着求都求不来的定心丸。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心底最深处慢慢地漫了上来,漫到眼眶有些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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