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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东头,一个卖杂货的老摊主,守着一张半旧的木台面。
台子老长,货却摆得稀稀拉拉,肥皂、火柴、顶针、鞋带占了半边,另半边空着落灰。
周明远早前来踩过两回点,这老头姓孙,六十来岁,一个人守摊,人手不够眼神也花了,那半张台子长年空着,晒得发灰。
“孙大爷。”周明远上前,先递了根烟过去,笑得实在,“跟您商量个事儿。”
老孙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他们两口子。
“您这半张台面,空着也是空着。”周明远把话往敞亮里说,“租给我们两口子摆摆衣裳,成不成?”
老孙没接话,把叼着的旱烟锅子,在台角磕了磕。
“租金好说。”周明远也不急,蹲下身跟他齐平,“我们卖衣裳,您卖杂货,两不相干,绝不抢您一个客。您要是有事走开,我还能替您照看着摊子,看着货。长租按月给,我们先付。”
这话说到了老孙的心坎上。
他守这摊子几年,最烦的就是内急了或是家里有事,摊子撂不下,只能干耗着。
如今白落一份租金,还多个照看的人——
老孙咂摸了半晌,把耳朵上那根没点的烟,往烟袋里一收。
“行。”他往那半张空台面上一指,“归你们了。”
半个摊位,就这么定了下来。
沈秋棠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已经先算起了一笔账。
摊费按月给,来回县城的路费,晌午两个人的吃食……在这县城摆摊,是睁眼就是开销,跟赵庄集逢集才花那一回钱,压根不是一码事。
固定的地方,就是固定的本钱。
这道理她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不敢忘。
可周明远已经蹲下身,把那块布牌子,往台面的沿上钉。
铁钉,一下、一下,敲进木头里。
蓝布底,三个白字——“秋棠裁衣”。
这是周明远自个儿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了三四回,才挑出最周正的这一块。
周明远钉的时候,特意把“秋棠”两个字,冲着人来的方向。
“这摊子,卖的是你的手艺。”他一边敲,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立的,也是你的招牌。”
沈秋棠看着那两个属于自个儿的字,一寸一寸地挂上了这县城的街面。
她心口莫名地紧了一下,嘴上却硬生生道:“一块破布牌,费这劲干啥。”
嘴上这样说着,手却不由自主地伸过去,把那牌子扶正了,又抬起袖子,把上头的浮灰,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擦得挺仔细。
周明远瞧见了,没吭声,只是眼角弯了弯。
牌子挂起来了。
日头一点点升高,客人也稠了。
可县城的客人,跟乡下不一样,瞧的多,问的多,真掏钱的少。
有那同行,还斜着眼一趟一趟地,从这半个摊位前头慢悠悠地踱过去打量。
头一天,两口子多少有些放不开手脚。
周明远主外—,招呼、量身、跑腿、看场子;沈秋棠主内,出活、报价、把关手艺。
分工比在赵庄集更清楚了几分。
晌午前,来了个中年婆娘,相中一件月白的衬衫,套在身上试了试,又皱起眉,衣服的腰身肥了一圈,穿起来晃荡。
搁别的摊子,这生意也就黄了。
沈秋棠只瞧了一眼,抄起软尺,就着那婆娘的腰一量。
“大姐,别急。当场给你改,半袋烟的工夫,保管合身。”
那婆娘将信将疑,站着耐心的等着。
沈秋棠低下头,飞针走线指尖翻飞,三下五除二把腰身收了进去。
“再试试。”
那婆娘套上一试,正正好好,服帖得像量身做的。
婆娘脸上乐开了花,痛痛快快地把钱数进了沈秋棠手心。
两口子这就在县城开了张。
这一手“当场改身”,是他们在赵庄集就练熟的看家本事。
可在这东关市场头一回亮出来,旁边几个摊主的眼神都变了变。
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摊主,趁着摊前没人,端着个粗瓷茶缸子慢慢踱了过来,压着嗓子问道:
“新来的?”
周明远递过去一支烟:“大爷眼尖。”
老摊主接了烟,别在耳朵上,却没急着走。他往四下里瞄了瞄,声音又低了几分。
“照,办了没?”
周明远心里“咯噔”一动,面上却不显:“啥照?”
“营业的照。”老摊主吸了口气,压得极低,“我跟你透个底,这阵子上头查得凶。工商的人说来就来,逮着没照的,二话不说,当场就罚,数目还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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