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问虎子。“几点了？”

    “九点二十。还早。”虎子看了看手表。

    李来福又闭上眼，金手指打开，最后扫了一遍。吴淞码头上，弹药箱还在，油桶还在，仓库还在。101师团的阵地上，兵在吃饭，军官在开会，电台灯一闪一闪的。第13师团的防线，战壕里蹲着人，机枪掩体里架着枪，炮位上盖着伪装网。一切正常。他们不知道，还有四十分钟，炮弹就要落下来了。

    车停了。虎子说到了。李来福下车，走进前沿指挥所。里面只有几个参谋，正在接电话、发电报。他们看见师座来了，赶紧敬礼。李来福摆摆手，走到沙盘前，看了看布防。前线各部队已经到位了，攻击阵地上，兵们在等着。

    他拿起电话，摇到林忠的旅部。

    “林忠，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三个团都到位了，炮兵也上去了。”

    “火炮不要提前开火。等重炮团打完第一轮，你再打。别抢。”

    “明白。”

    李来福挂了电话，又摇到张华那里。张华说一切就绪，就等命令。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二十分钟。

    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是缴获的日本烟，不好抽，但有烟味就行。虎子站在旁边，这回学乖了，没说话。李来福把烟抽完了，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吧，去观测所。”

    观测所在前沿阵地的一个高地上，用沙袋垒了个掩体，架着一部炮队镜。李来福爬进去，蹲下来，眼睛凑到炮队镜上。海面上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吴淞码头的方向有灯光，鬼子的探照灯在来回扫。他把眼睛从炮队镜上移开，闭上眼，打开金手指。

    十点整。重炮团开火了。

    三十六门大口径重炮，同时打响。炮弹从头顶飞过去，带着尖厉的呼啸声，往吴淞码头的方向飞去。第一波落在码头上，炸开一团团火光。弹药箱被引爆了，殉爆的火光冲天，油桶着了，烧得半边天都红了。第二波，第三波，炮弹像下雨一样往下砸。码头上浓烟滚滚，爆炸声连成一片。

    吴淞码头变成了火海。

    李来福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咧开了。他没有笑出声，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重炮团打得很准，三十发急速射，一发都没浪费。码头上的物资堆栈被炸得七零八落，弹药库殉爆了，油料库起火了，粮秣仓库也在烧。这一炸，鬼子至少三天没有补给。

    林忠那边开火了。几十门七五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101师团的阵地上。步兵冲上去了，陈文良的第一团冲在最前面，兵们猫着腰，端枪，跨过弹坑，踩过铁丝网，往鬼子战壕里突。手榴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爆炸的火光照亮了人脸。鬼子的机枪还在响，但断断续续的，有的哑了，有的在乱打。

    张华那边也开火了。第13师团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步兵涌进去，战壕里传来喊杀声和白刃战的金属碰撞声。李来福在观测所里听着这一切，手扶着沙袋，一动不动。

    虎子蹲在后面，小声问：“师座，咱接下来怎么办？”

    “等着。”李来福没回头。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下了高地。该看的都看了，该打的都打了。剩下的，交给各旅的指挥官。他信得过他们。

    回到车上，他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虎子发动车子，往回开。夜风吹进来，带着硝烟味，还有烧焦的味道。远处还传来爆炸声，一声接一声。今晚的烟火，确实盛大。明天报纸的头条，确实会是他的照片。他嘴角翘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笑。虎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出声，默默踩下油门，往师部开去。

    与此同时，巨大的爆炸声把半个上海的人都惊动了。

    租界里的洋人从床上爬起来，窗户玻璃被震得哗哗响。有胆大的跑上屋顶，举起望远镜朝爆炸方向看。外滩的高楼上，各国观察员们披着大衣，趴在天台栏杆上，用望远镜对准吴淞口方向。那边火光冲天，半边天都烧红了。爆炸声一阵接一阵，闷雷一样滚过来。

    一个英国观察员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那是吴淞口方向。日军的登陆场和物资堆放点。”旁边的法国人接话。“看来日军又栽了。”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继续看。这一夜，租界的电报房忙得不可开交。各国记者往国内发消息，标题写着“上海日军再遭重创”“码头大爆炸，补给尽毁”。谁也说不清到底炸了什么东西，只知道炸得很猛，火很大。有记者在稿子里写：“中国军队在吴淞口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日本人买单。”

    陈长官那边也没闲着。

    他从炮声一响就知道李来福动手了。他站在指挥部窗前，听着外面的爆炸声，手里的烟都没点。参谋长在旁边催他，说各部队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出击。陈长官把烟叼在嘴上，含糊地说了一句：“打。全线出击。”

    第十五集团军的各个师早就憋坏了。这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