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穿出去的第2天天，江阴指挥部外面就停满了车。

    英国记者、法国记者、美国记者、意大利记者，还有两个德国来的，一个日本通讯社的，外加几个从上海赶过来的中国记者。

    他们有的扛着相机，有的手里只攥着一本翻得边角起毛的笔记本。翻译不够用，几个没带翻译的只能在门口等同行帮忙转述。

    虎子跑进来报信的时候，李来福还在吃饭，碗里的面条刚挑起来一筷子，还没送到嘴边。

    “师座，外面来了好多记者，说想采访您。”李来福把面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拿毛巾擦了擦手：“让他们进来吧。

    既然来了，不让人家见一面也说不过去。”虎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记者们陆续走进指挥部。屋子不大，站了十几个人之后就显得有些拥挤了。有人举着相机，有人已经掏出了笔记本，有人站在后面，等着看这场采访会怎么开头。

    李来福坐在桌子后面，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是这身衣服已经穿了一整天，又像是专门换过一遍。他没有站起来迎接，也没有让人倒茶，等所有人站定或坐下之后，他把手搁在桌面上，等着第一个问题落下来。

    英国记者先开了口，他的中文还算流利，带着一点喉音：“李师长，有报道说江阴炮台的日军死于毒气攻击。请问这是否属实？”

    李来福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属实。”

    记者们互相对视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认。

    有人已经低头开始在本子上写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李来福接着说：“炮台里储存着一批日军的化学武器弹药。我部在炮击过程中无意炸毁了他们的弹药库，导致化武泄漏，最终造成日军伤亡。”

    他把“无意”和“敌军的弹药库”咬得稍重了些，像是在给这两个词加上一道下划线。“这是天谴。他们自己造的武器，炸了自己。不是我干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快门声响了两下。法国记者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带着一点考证的意味：“您是说贵军并未主动使用化学武器？”

    李来福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对方确实还没听明白：“我没用。他们自己存的，自己炸了。而且我国也没有能力制造化学武器，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我部只是碰巧开了一炮，打中了他们的弹药库而已。”他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美国记者低头翻了一下笔记本：“李师长，那您对国际社会的关切有什么回应？”

    李来福往后靠了靠：“回应就是——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只是在战场上炸了军火库，他们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我不清楚，也没义务替他们保管。”

    他停了一下：“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还是那句话——天谴。不是什么人能拦住的。”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搁着，一直没动，像是没打算在桌面上制造任何多余的声响。

    一个德国记者用生硬的英语插了进来：“李师长，贵军此次行动是否得到了国民政府授权？”

    李来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授权？我在前线打仗，授权在战场，不在一份文件里。”他的语气依然平缓，像在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我的兵需要安全，阵地需要保住，弹药库炸了就炸了，至于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日本人自己带进来的，他们没有跟我提前说一声。”

    日本通讯社的记者一直站在后面。他比其他记者安静得多，全程没有提问，但笔记本一直摊开着，笔尖停在纸面上，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动也没动。等前面几个记者都问得差不多了，他才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压得很平：“李师长，昨天就已经说停战了，为什么还在炮击守军呢。

    昨天我部还没有收到具体命令。所以我部炮击有什么问题吗。

    你在撒谎，和谈完成后，贵国军政部就下发了命令。

    看样子你还是懂我国的军队体制的，但是你可能不知道，我部从不听军政部命令，只接受大队长个人指挥。

    大队长的停火指令是今天才发出的，有什么问题吗。

    日本记者一时间哑口无言。

    一个美国记者提问到，请问贵军接下来的军事动作是什么？”

    李来福看了他一眼：“杀日本人。”

    那个记者的笔停在纸上，没有往下移动。旁边几个外国记者的目光也集中过来。

    李来福说话的语气没有加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安排好的事：“不停地杀日本人。

    你们可以记下来，不用改词。”屋里安静得像所有呼吸都停了一拍，那个美国记者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李师长，也有好的日本人。

    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李来福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在我眼中，只有死了的日本人才是好人。”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话也不用改。原文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