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山坳，带着初夏特有的燥热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公审大会的高潮，在那个有着“龙阳之好”的团长被愤怒的壮丁们生生用唾沫和泥巴淹没后，终于来到了最后的主角——下川东军阀，王神兵。

    此刻的王神兵，哪里还有半点之前拥兵自重、不可一世的旅长做派？他头上的军帽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一身原本还算笔挺的黄呢子军服沾满了泥水和可疑的污渍，整个人像个漏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烂泥地里，抖得像筛糠。

    眼看着周围那些平日里被他视作草芥的壮丁们一个个双眼血红，恨不得扑上来生啖其肉，王神兵终于彻底崩溃了。

    “刹县长！刹大帅！刹爷爷！！！”

    王神兵猛地往前一扑，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刹那穿着高帮军靴的脚踝，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杀猪一样哀嚎起来：“别杀我！留我一条狗命！我有用啊！我对大帅您有大用啊！”

    刹那嫌弃地把腿抽了出来，在旁边的草地上蹭了蹭鞋底，冷笑一声：“有用？你能有啥用？是能去流水线打螺丝，还是能去锅炉房铲煤？就你这身肥膘，扔进我鹅城重工的炼钢炉里，我都嫌污染了我的好钢！”

    “不不不！大帅您误会了！”王神兵见刹那开口，以为有戏，连忙像条哈巴狗一样疯狂磕头，语速极快地说道，“大帅您打赢了这一仗，我那下川东的三个县城、十几个乡镇的地盘，可就全归您了啊！可是大帅，您手下虽然火器犀利，但这管底盘、收税收粮的差事，您肯定缺人手啊！”

    王神兵仰起头，露出一副极其谄媚且自以为聪明的笑容：“只要大帅您饶我一命，我王某人愿意鞍前马后，继续帮您管理那几个县城！我向您保证，每年……不，每个月！我都按时给您上供大洋、粮食！我还在那边给您收税，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坐着数钱就行了！这多是一件美事啊！”

    听到这番话，原本还满脸冷酷的刹那，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地上的王神兵，足足沉默了十秒钟，才用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语气缓缓开口：

    “等会儿……你特么刚才说什么？让我留你一命，放你回去，继续管理你原来那几个县城？”

    “对对对！大帅英明啊！”王神兵连连点头。

    “我英明你奶奶个腿啊！”

    刹那终于忍不住了，一脚把王神兵踹翻在地，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那是你原来的县城！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然后又把你这头猪放回去继续当县长？你是不是觉得老子没上过几天学，就把我当沙币忽悠啊？！让你放虎归山，然后你拿着老子领地里的税收，再去买枪买炮来打我？老子看着像那种脑血栓十年起步的智障吗？！”

    面对刹那这连珠炮般的怒骂和现代互联网经典句式的输出，王神兵直接被骂懵了。

    他呆坐在地上，捂着被踹肿的脸，眼神中竟然没有被拆穿的恐惧，反而充满了极其真实的疑惑和震惊。

    “啊？不……不是……这……这怎么能叫放虎归山呢？”王神兵结结巴巴地反问，显得比刹那还要委屈，“大帅，咱们四川打仗，不一直都是这个规矩吗？赢了的吃肉，输了的低头认做小弟，继续回去管自己的防区。您……您怎么连这个道上的规矩都不懂啊？”

    “我特么……”刹那气得差点当场拔枪。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赵北川赶紧上前一步，凑到刹那耳边，低声解释道：“县长，您先别生气，这王胖子虽然是个畜生，但他刚才说的话，在咱们四川这地界上……还真是个常理。”

    “常理？老赵，你脑子也进水了？”刹那瞪大了眼睛。

    “唉，您是有所不知啊。”赵北川苦笑着叹了口气，开始给这位降维打击的赛博县长科普起民国四川极其奇葩的政治生态。

    “咱们四川现在搞的，叫‘防区制’。这大大小小的军阀，就像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但他们又没那个能耐去真正治理地方。为什么？因为他们手底下全是当兵的大老粗，根本没有识文断字、懂刑名钱谷的文官和老爷！”

    赵北川指着地上的王神兵说道：“就像他，他如果被人打败了，打败他的人就算把他的地盘占了，也派不出人去接管。因为底下的士绅、保长、税吏全都是王神兵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你派个外人去，根本一粒粮食都收不上来！”

    “所以，为了省事，也是为了拿到实打实的钱粮，咱们四川军阀打仗，通常就是把对方打服了，逼对方承认自己是大帅，然后让败将继续留任原来的地方当个‘师长’或者‘旅长’，只要按时交‘保护费’就行了。”

    赵北川越说越觉得荒谬，却又无可奈何：“说白了，这就是一层套一层的收保护费。今天你打赢了我，我给你交钱；明天他打赢了你，你带着我一起给他交钱。大家都是为了搞钱买烟土买枪，谁真有那个闲工夫去管老百姓的死活啊。”

    听完赵北川的科普，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